姜正均仰头看她,一双眼睛像极了姜萱,亦是水汪汪地映着烛光,叫她忍不住拍了拍自家相公的头。
他们姊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觉得做了坏事便会这样惶惑不安地朝人看着,可怜兮兮的偏勾着人去宽慰。
能是什么坏事呢?她看着只恨不得冲上去替他们打人呢。
窗上映着依偎的一对影。
姜正均捉住昕娘的手,像雀儿一般轻轻啄着。
小孩子睡得早,又有婆子丫鬟看着,长夜漫漫倒是有很多时间。
“你若是下次再这般替我出头,我可是要生气的。”
“嗯?怎么说的。”
“我...”他靠在昕娘的肩头,顿了顿,“我皮糙肉厚的,比你经得住得多。”
“还有呢?”谢昕逗他。
“...我舍不得,”姜正均说的小声,“一点委屈都不想叫你受。”
烛光下经年相伴的夫妻眼眸相对,姜正均呼吸一紧,鬼使神差地翘着嘴朝媳妇靠,却被谢昕抵着胸口,推到小榻上。
这胡子都留了一把的士大夫说的情话,倒是少有机会听见。
“有些肉酸,”她在烛光里笑得明艳:“说这些话,不若帮我清一清这剩下的账本吧。”
可惜谢娘子心如磐石硬,叫为夫的一身本事全都花在算账上边。
难得休沐日夜晚,噼里啪啦,拨了一晚上的算珠,不过佳人在侧总归是跟对着长胡子老头不一样的。
如同吸了仙气一般,翌日朝会之后,姜正均还有精力去应酬。
姜正均与王峥这些年时不时也有联系,且不说是同朝为官政见相同,当年齐文鸳一案亦是由长安侯世子协审的,计较起来起来,王将军是对他们家是有大恩的。
骠骑将军阔别许久再次入京,于情于理他都要招待一番才是。
既然是大恩人,便约在了出名的酒楼里。
在寸土寸金的燕京城,庭轩阁却能独占一坊,再建设水榭厅堂,不只是品味不俗,背后定然也有些背景。
园中摆着各异的万年松,搭配着带着青苔的怪石,小而白的石头洒在地上,被画出水波的样子,叫酒肉穿肠过的时候,能体味那么一点儿禅意。
窗户大开,清风过堂,侍者上了一组酒,是时兴的玩意,由甜苦酸三味组成,但却是由一种酒烹煮不同时辰而来,甚是新奇。
炉上亦煮着同一种酒,以便客人时时品尝。
再配以咸香的卤肉,对着景色对酌,若是真是知己,确实快哉。
“燕京城竟是多了这种好地方。”
身边的人开口,打断姜正均的畅享。
王峥闲适地倚在矮榻上,他穿着常服,束着冠,鬓角修的文雅,若是静静地不出声,看起来倒像一个燕京城富贵雅致的员外郎。
“这里有许多年了,除了三味酒,此处的茗茶亦是一绝,”姜正均伸手替对面的人斟酒,“怀川兄若是呆的久,定然都能尝遍。”
将军常胜自然是不缺阿谀奉承的人,境况已与王峥初来燕京迥然不同了。
当初取笑过他的少年,大多都成家立业了,或是继承爵位,或者蒙阴封官,再差一点,也有参加科考的,可其中能与祖辈并论的人少,青出于蓝的更是凤毛麟角。
如今在酒桌上逢上王将军,只得赔着笑脸自罚三杯,以期盼他莫要计较旧事。
“一别经年,如今见你倒是叫我欣慰。”王峥笑着饮下一杯,咂摸着滋味,眉头微微挑起。
冷不防,先饮了甜味酒。
“我如今可不应该饮甜,”王峥旋着酒杯盯着其上的花纹,“这境况可算不上好。”
“我不知味道,随意斟满了杯,”姜正均又满上一杯,“再者,杜康本就意在忘忧,苦上加苦是何道理?”
年初时王峥大败匈奴可汗,草原上最后的狼王离世,他的儿子争权夺利,犹如一盘散沙,许是十年之内都不会再有进犯中原的实力。
作为头号功臣,王峥自然是加官进爵,风头无二,可是长安侯府这把镇守疆土的利剑,锋芒灼灼,想来是会伤了贵人的眼睛。
“黄州今年税收如何计划?”
一下被问道点子上,姜正均苦笑着摇头。
“你要小心些。”
今年春日格外少雨,黄州这几年又种了不少桑树,用以养蚕缫丝供以燕京,十有八九是要有粮荒。
况且,黄州临海,近几年海寇之害频频,官家选在这个时候放出消息遣人平乱,大有为难的意思。
“无妨,”王峥执起酒匙,饮了一口热酒,“我命大的很。”
一个棘手的差使,他办不好是有罪,办得好了,却是罪加一等。
也不知长安侯府与当今圣上的情分不知如何变成如今这般浅薄了。
“我人微言轻,帮不了许多,但是梅州、禹州皆有我的同僚,我已经去信与他们早做准备,到时许是能支援一二。”
且不论王峥如何,荒年最苦的会是饥不果腹的百姓,姜正均只是在做为官着应做的事,顺道能卖王将军一个人情自然就是更好了。
“多谢,”王峥眼中含笑,许是欣慰的,他指了指摆在角落叠成一摞的方盒子,“这些你带回去么?你家两个小的,会喜欢吃的吧。”
王将军甚是客气知礼,说是不能平白无故受此好意,带了些糕饼作为礼物。
其中不乏有京中名点,拿精致的彩纸包着的、千金难求的时兴酥饼,金贵到能叫人一眼看出的。
姜正均忧国忧民的神情一滞,他敏锐地觉察出一丝不对来。这说起来是小孩子喜欢吃的,但是也合了家中女眷的口味。
“说起来,我阿姊如今也回京了。”
“你姊姊\"王峥眯着眼睛想了会,他似乎是有些醉了,”是挽月么?“
“还请王将军不要这样称呼我家阿姊。”姜正均正色道。
王峥勾唇:“抱歉,我一时未想起来她的名字。”
姜正均面上不虞,心却放心到了肚子里。
见过阿姊当年的模样,他实在对王怀川喜欢不起来。
如此轻慢的态度,想来也没有将他阿姊放在心上。
“姜夫人这些年声名鹊起,我许是应与她道一声喜。”
“我姊姊能有如今造化,当年也是多亏了将军,”姜正均正坐,举杯的双手高过额顶,“在下在此谢过,将军若有差遣,钧定然万死不辞。”
王峥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院落之中的枯山水,轻笑道:“举手之劳罢了。”
权势却是是个好东西,王将军口中闲谈的举手之劳,却叫一个女人殚精竭虑地去争取。
只是如何道喜?
她用自己的名节铺路,所做的事情与世人对女子的期许迥然不同。
未曾婚配、未有子女,孑然一身地受世人的评判。
可算是安乐?
姜正均只想他阿姊再不必与这般人纠缠。
作者有话说:
王峥:姜芷微你能不能多看我两眼,你看看我平时真的很装
第57章
王峥实在未有料到如今还能受这姐弟两个的气。
好不容易盼到了姐姐的信, 却不写他想见的东西,咋一看去还以为是斥候在详述军情。
看着厚厚一踏,不过是因为后面跟着两个小丫头的酥饼品鉴心得, 云鹤笺纸就爬满了小丫头们龙飞凤舞的字。
唯一有用的消息还是妙芙那个贫丫头写的家中新养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犬, 说什么能咬住登徒子的裤腿一直不松口云云。
再说姜正均,他不装傻之后, 虽是精通庶务,可不只是否是扮久了, 如今也总有一些呆蠢气在。不若他阿姊, 能叫他气的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席间这般生硬的划清界限, 心思也太过浅白了一些。
不过王将军素来都是运筹帷幄之人, 将要捧在手心的东西,怎会轻易放过。
如此也不好与小舅子计较。
她信中的意思, 王峥自然不是未有堪破, 只是夫人情意如此内敛含蓄,他偏要正大光明的与姜芷微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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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的秋日宴是入秋后最有盛名的节目了,主宴的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母, 宠冠两朝,在京郊有一片占地广阔的庄园。
依山傍水的, 还有一片果林,又会收揽秋日奇花,风雅非常。能收到宴请去皇家园林的大多都是身份贵重的人家, 又或是朝堂中的新贵。
长公主能盛宠不衰, 亦不是寻常之辈,似乎生来就长袖善舞,不止京中谁都愿卖她几分薄面, 就算是匈奴北胡的人见了她也会陪上几分笑。
世上没有哪家女郎能活成长公主这样,就算同宗之中也没有第二人,但这样的女子也时不时被口诛笔伐。
大多是因为一些绯色流言。长公主如今是独身,可府中却豢养清隽少年,年年都有会去触她的霉头。
毕竟谏他人不敢言之事才显得忠直。
不过长公主近年来收敛了许多,听闻常伴身侧的不过一个乐师出生的青年,再未有群青簇拥的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