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雅是从弟弟处听到这个消息,伯弘急得直哭,说如果被怪罪情愿替姜大人受罚。
伯雅一瞬脸色惨白,他不通政事,但却最明白高位者的心思,不尊皇家,违背敕令,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在姜夫人门外站了一夜,目光越过低矮的围墙,看到她铺着青瓦的屋顶。
如果姜芷微可以做恶人揽下一切罪责,为什么他不可以?
即使是螳臂,挡在前面,她面临的风雨会不会少一些?
都说戏子优伶逢场作戏,最是势力无情,恰巧没人比他更合适。
伯雅未有去过燕京城,他藏在药材车里,等被随行的人发现却是木已成舟。
他寻了个机会将书信藏起,像个急功近利的小人,一人独自去往公主府。
伯雅跪在殿下,说他为名为利,身形挺直如松,脸上是演出来的谄媚。
这样微妙的矛盾感,一下子就吸引力长公主的注意。
青年垂首献方,将自己说成个偷盗药方、贪慕名利的宵小。
一个乐师如此僭越,被乱棍打死都是轻的,可长公主允了伯雅一曲箫。
伯雅奏乐的时候想的是黄州的苦难,一曲毕已经满脸是泪,他紧握着箫,将要自戕于柱。
他不畏死,他只怕...姜芷微再不愿见他。
却听长公主一声轻笑:“小骗子,不是贪慕名利么?怎的奏出这般哀乐。”
黄州来的乐师自然是被拦下了,长公主觉得他有趣,便留在了公主府。
那个患病的郎君,依着伯雅带来的经方大费周章地医治,终是痊愈了。
能劳烦长公主亲自传信,想来是很受宠爱,但这种如朝露般的偏爱,并不持久。
不过几年光景,世人谈到长公主的蓝颜,只会想到伯君。
身着金缕衣,居于亭台水榭,往来皆是京城权贵。
伯雅如今的境况是很多人艳羡的,但却不是他在西坊时想的那种。
“伯雅,为我奏一曲吧。”长公主出声打断了伯雅的思绪。
相似的话语,被身边的女子说出。
他笑着应下。
在黄州,有一瞬叫伯雅觉得他真是有用的人,而不是...愉人的玩物。
箫音悠长,清低回转,穿过在无云的夜里,像是能在岁月里流淌。
不后悔,但也分不清是不是觉得可惜。
至少月亮曾经真切的照在他晦暗的人生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乐声传的很远, 公主府其他的庭院林间亦听的见。
衬着云与月,叫人易生出旁的心思。
王峥似乎对公主府很是熟悉,领着姜芷微走着, 渐渐地周围都见不到人了。
府内有一片橘林, 只可惜淮北为枳,结出来的都是酸涩的果子, 只是黄澄澄的挂在枝头有些好看罢了。
林中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隔了些距离, 却是公事公办地、不留情予半分旖旎。
天色渐暗, 周遭又无人提点,看不清路了, 少不得要王将军再帮衬些, 姜芷微便开口问他:“王将军,方才长公主那话可是在提点你?”
王峥未有停顿, 头也不回, 只答道:“我这个表姑母,说话最是好听,她哥哥什么心思, 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
为君者多薄幸寡情,就算血肉至亲, 亦要挖空心思去讨好。
“你南下的事,可定下了?”
姜芷微明是猜到了,此件事不可推托, 可总要听王峥亲口应了, 才愿认命。
“自然是的,不然如何送你返乡。”王峥折下旁出的树枝,免得唐突了佳人。
“长公主娘娘可是知道你我之间的事了?不然怎么在我面前对你叮嘱。”姜芷微有些在意。
在席间丝毫不避讳, 这算是皇家隐秘了,是觉得她蠢笨,还是不把她当做外人?
“迟早要知道的,”王峥无甚所谓,轻笑道,“许是姜夫人哪里漏出了破绽。”
“若我们不出席在一场宴上,便无此隐忧了。”
王峥脚步一顿,手中折下的枝丫扬在夜里,随即走得更快了。
姜芷微轻轻叹了一口气,“哎呀”一声惊呼出声,整个人向下栽倒。
只见那急冲冲往前走的男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一瞬间回身捞住了她的腰肢。
“怎的这般不小心...”王峥皱着眉轻斥。
见到的却是一晃笑盈盈地眼。
姜芷微反捉住他的手,小声道:“你终于看我了。”
他好像有些不高兴,白日里还找机会往身边靠,如今却是看一眼都要哄。
王峥抿着唇低头看她,寻常人在夜里常难以看清,但王将军善于夜中奔袭,有一双似狼的眼睛,用以夜视。
“小骗子。”他低声唤。
姜芷微有一瞬不自在,实在不知道这声“小骗子”是在说她假装崴脚,还是给王峥的回信用的是小丫头的课业充数,又或者是装作与他不甚相熟。
总归是,不冤枉的。
“你走慢些,我看不清路。”姜芷微摇摇他的手。
“我在想,我何时能与你同坐一张台上。”王峥任她握着,手指像木头块一般再无其他反应。
能在一张台上坐着的异性除了同姓的姊弟,便是夫妻了,总归只能是一家人。
王峥应了景元帝南下之事,这几日便给他放了大假,说他经年未归京,理应拜访旧友,再好好在城中逛逛,如此才能得闲出现在宴席之中。
但颇为可笑,要一个马上的将军平东南的海寇,粮草、辎重皆无需他插手,只需要在燕京城中喝酒谈天,便能上船大杀四方了。
连他长袖善舞的姑母知道这种境况都忍不住出声宽慰几句。
王峥的问题有些难回答,姜芷微正想着,就感觉一双温热的抚上她脸颊。
夜色掩去王峥复杂的神色,刀剑无眼,有牵挂的将军如何一骑破万钧?
如今无名无分的倒也好。
总好过战败了,叫这双眼睛替他哭。
这感觉便像只懒猫儿,被顺了毛,姜芷微忍不住要再蹭一蹭王峥的手,冷不防被捏住了脸颊的软肉。
他有些计较:“今日若我不来,你可是要嫁与旁人做妾了。”
又追问:“如今可知何人谋划的你?”
“你说起那人的名字之时,我便想通了关窍。”姜芷微未有放开王峥的手,他便牵着人慢慢走,偶尔一同低头躲避垂低的树枝。
“这本是我家的一桩桃色逸闻,我一入京家中便有祖母那边的表亲上门拜访,但你也只我与那位老夫人是何种关系,便遣人去多方打听了些。”
不相亲,如何相近?如若是黄皮子没理由地给鸡拜年,可不要仔细想想是何种心思。
“才知道老夫人的娘家燕京刘家这几年家风渐衰,未出阁的女孩都传出与外男的流言。”
大抵是家中银钱不多,打着攀附权贵的主意,也不问家中女孩愿不愿意,就将人往火坑里推。
“那李淇行止无状,流连花间柳巷,家中还有十几房姬妾,哪里会有姑娘想要嫁。”
姜芷微想起白日席间见到的青年微微皱起眉,但刘家放任那种流言,必然是有所图的,总不能白毁了姑娘家的名节。
那走投无路的姑娘许是受了旁人的撺掇,要将这倒霉事另寻一个人接盘。
“我大抵是被推出来挡枪了。”
姜芷微想起洒酒的女使,笨手笨脚的模样,有几分闺中小姐的样子。
若是李淇取了名声家室贵重的新妇,传的燕京皆知,许多双眼睛盯着,总不好短时间再纳一房,就算装样子也会消停一阵,如此拖过了这一遭,少女的年纪又等不得,家中只会再替她另觅一门亲事。
宴会之时人多眼杂,况且姜芷微又初入燕京,少有人帮衬,咋一看确实是个可欺的软柿子。
“刘家?是你从前那个便宜哥哥的夫人的娘家?”王峥一瞬间捉住了关窍,旁的一概不问。
“唔...”姜芷微罕见地语塞了。
“怎的忽然问起这个?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她揉揉脑袋,“许是的吧,记不太清了。”
当年姜芷微被人贩子卖给一户清贫刘姓的人家,日夜劳作,与被买入的黄牛无甚差别。唯一对她好一些的是家中的长子,有几分照拂之恩,那哥哥如今也在燕京城中站稳了脚跟,在大理寺任职。
只是她不愿再与曾经的养父母再有瓜葛,这些年再未有见过。
“记不清?”王峥勾起唇角,忽然站定,“你觉得白日里那个乐师如何?”
他在树下盯着姜芷微,有些凶地凑近,将她看的缩了下巴。
“我倒是记得很清楚,伯雅是黄州人士,”王峥呼出的气扫过她的耳垂,“不会也与姜夫人有旧吧?”
姜芷微深吸一口气: “自然是有交情的。”
她坦然道:“不然我求诰命的时候,非亲非故的长公主如何能帮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