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将军后他对我念念不忘_白玉珩【完结】(70)

  又被衙役束缚着手脚,只有一张嘴在嚎叫, 即便被打得面容青紫仍是吐出话来:“你们何曾会看顾我们这等下等人。”

  是了, 伯雅一直是有怨言的。

  明明是攀附他人、供人取乐的玩意,却偏又自欺欺人地有些旁的, 将自己当做人看了。

  旁人逗趣时的夸赞做不得真的, 有时候切实地知道,却偏忍不住去信。

  伯雅想他那时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所以女人看过来目光才会那般冷冽。

  “你无权无势, 又不在队列中候着, 凭何救你?”她放下手中笔,神色沉静,“凭你一张煽动是非的嘴么?”

  她顺着伯雅的话挖苦, 又吩咐衙役:“将他拉下去干活,把他家中病人接到西坊。”

  “不能, 西坊分明就是个死人窟,我弟弟还有气。”伯雅顿时被拿捏住了,张惶出声。

  黄州城的西坊住满了患有时疫的人, 时常有人见到裹着白布的尸身被拉去柴火堆中焚烧成灰。

  这火刑, 不是下了地狱阎罗王才能判的么?在尘世之间遭此种大刑,也不知道是因为何种仇怨,这知州“姜阎王”的外号就此举城所闻。

  伯雅本就瘦弱, 方才的挣扎全凭着一口气,如今气散了,便任人揉搓了。

  “那便与你弟弟一同去探一探那死人窟。”却听到女人带笑的声音。

  伯雅与姜夫人的初见算不上是愉快,是因为姜夫人的心思有些狭促,爱逗弄人。

  黄州城西坊之中确是有许多患病的人,但亦有许多大夫与医女,他弟弟住在一间格子一般地屋子里,连灌了三天的汤药,便能进一点米食了。

  而伯雅被安排在西坊外低矮的小屋里,一边亲自照顾弟弟,一边跟着大夫医女做一些简单的活计。

  可他实在是笨手笨脚的,旁人会笑话他,但却不在意被煮糊的药汤。与城内在家中等死的患病者不同,这被称为“死人窟”的地方的人眼中有光。

  西坊之中有许多患上时疫被家人抛弃的人,除了照顾弟弟他还会看顾其他人。

  很快伯雅的弟弟伯弘康复了,但他们两兄弟选择了留在西坊继续照顾其他人。

  黄州大疫,还有谁关心管弦之乐?无人听他吹箫,不如留在西坊,至少有人愿意喝伯雅熬的糊米汤。

  伯弘比他聪慧机敏,庶务得心应手,就连浆洗的衣物都比他洗过的要个干净,便是很受喜欢。

  伯雅偶尔也会被人认出是乐坊出名的公子,他看着文雅无害,总会被那些混不吝的调侃,一曲一金的伯雅公子,如今替他打水洗脚。

  伯弘替哥哥抱不平,却被秀才嘲讽若是没有这样一个乐师哥哥会更加顺遂,凭着他的勤劳刻骨说不定能有大造化,只可惜出生不好,低人一等。

  这个时候他只能将额前散落的头发挽至耳后,平静的将那用过的洗脚水泼在泥地里。

  伯雅总是在这个时候想到姜芷微,那时一个人独坐堂中,她身为女子,可是受过更多蜚语?

  居于西坊的人不可能不关注姜氏姊弟,或是采买到了新的药材、或是请到了有名的大夫,又或者是煮了新式的甜汤一同过佳节。

  好的消息总是跟着他们的名字,伯雅也别无选择地关注起姜芷微。

  他偶然间听到姜夫人与人吵嘴。

  屋内那个医术高超的大夫似乎是从其他地方被诓来的。

  “我不治,我年纪这么大了,万一被传染了,必死无疑的。”那大夫嚷嚷着。

  “那便死吧,大夫你活的比我久多了。”姜芷微捉着大夫的衣袖不松手。

  “姜芷微!你这是恩将仇报!我可是救过你的!”张大夫的脸皱成一团,半天没有扯动袖子。

  “我早该死了,张大夫,你从阎王手底下抢人,总该有些报应。”女人竟是还笑得出来。

  张大夫跑不了,直气的跺脚,其他大夫纷纷出言好生哄着这个新来的,姜芷微兀自掀帘而出,一眼便见到了站在屋外的人。

  “你怎么在这?”

  “我...”伯雅顿了顿,带着苦涩的笑,“我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实在...笨手笨脚的,除了会舞弄些不入流的东西。”

  他平日里珍爱的箫就算处理污物的时候亦是别在腰间的,伯雅如今瞧着那翠绿只觉得无比刺眼。

  “你若有空,去问问西坊有什么想听的曲子,乐坊大家的曲子可不容易听到。”

  他看着姜芷微的面庞,不知怎么再也无法忍受。

  抽出那竹箫,掷在地上。

  伯雅敛目站在原地,平静道:“我不愿再奏乐了...根本就毫无用处。”

  这乐曲无法让人饱足,无法让人免于病痛,无法...使人持有尊敬。

  乐师的身份让他低人一等,下九流受人轻贱,就算他的弟弟也受到牵连,在此刻也只能帮之甚少,之能眼睁睁的看着相熟的人死去。

  伯雅从小被养在乐楼之中,与脂粉为伍,叫他体魄不强,连感到愤怒都不能做个野蛮人,用拳头说话。

  这样的无力感像是一根纤细而坚固的绳,吊起他孱弱的身体,无法呼吸,将要窒息而死。

  姜芷微却是笑了,她伸手拍了拍伯雅的头:“都是做哥哥的了,怎的还委屈地闹脾气?”

  伯雅缓缓抬头看她。

  姜芷微弓身替他捡起竹箫,他冷不防被自己的竹箫很敲了下。

  “人生在世,唯有一事不可做,便是自轻。”

  他是觉得委屈...么?

  尚未想清楚便听到姜夫人开口。

  “伯雅,奏一曲给我听吧。”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可没有办法拒绝姜芷微的请求。

  姜夫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她应该是很累了,眼下显出青痕,可却仍旧温和地看着他。

  像是柔和的月光,不经挑选地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伯雅闭了闭眼睛,曾经乐坊的公子奏乐需要沐浴焚香,卖的一曲一金,如今不过只是她一句话,便手指抚上竹箫。

  他记不得什么曲谱音调、婉转技巧,只像小时候初学笛箫一样随意吹奏着。

  涤垢濯尘,返璞归真。

  伯雅奏起悠扬的小调,她的日子够苦了,总不好再听一些哀伤的曲调。

  “人生如逆水行舟,控制不了水浪奔流,”姜芷微的声音转为呢喃,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但,总归是会越过越好的。”

  姜芷微很快枕在手上睡着了,伯雅看着她的睡颜,许久,取了往外袍披在她的身上。

  他确实有些任性,伯雅的手隔着外袍触上姜芷微的青丝,她在忧生死,而自己却在为那可怜的自尊顾影自怜。

  从那天开始,姜芷微常在窗前听到箫声。

  像有一只执着的夜莺,受到了月光的拂照,便用自己唯一珍贵的嗓音报恩。

  直到嗓音嘶哑,也不停歇。

  如姜芷微所说的,黄州的疫况确实是转轻了,痊愈的人有些留在西坊之中继续帮扶其他人,也有的回到城中与家人团聚。

  笼罩在黄州上空的阴云,终于透出一线光来。

  姜芷微有时候也会向伯雅问学。

  一众人开心饮了些酒,姜夫人亦难得有软和的样子,她说她不识曲乐,只会吹叶子,怕是惹人笑话。

  伯雅听到这般请求的时候,心中是止不住的窃喜,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迷沼之中。

  他混迹风月场,见惯了男女之间情愫,不会不知道这样的心情是什么。

  期盼着不可能的事情,饮鸩止渴。

  知府姜大人得空亦会与人讲学,他是进士出生的学士,比乡野的秀才要博学许多,又平易近人,很是受人亲近。

  几个学生里,伯弘最刻苦,便偶尔被姜正均带在身边,有些庶务也会请他帮忙。

  渐渐地有一些风言风语朝着伯雅袭来,说是哥哥故意讨了人的欢心,让弟弟扶摇直上,这些人倒是不敢说姜芷微的不是,便全是伯雅的过错。

  他心头苦涩,若是真的能讨到姜芷微关系便好了。

  伯雅不知这样痒痛难熬的日子要耗到什么时候,但很快便有新的海浪打过来。

  黄州的时疫被遏制住,但其他州府、甚至燕京都有人染病。

  知府衙门收到了远自京城的传信,长公主府中的郎君染病,欲从黄州召一个治疫有方的大夫亲自照看。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大夫们,能够留在黄州的大夫大多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这一步登天的机会也不知道谁去,整日扯胡子瞪眼的,撺掇着别人应下,吵吵嚷嚷的药都糊了几锅。

  这种境况,就好比军队与匈奴打到一半,将要赢了,却忽然叫主帅回京吃年饭。

  如何可行?

  知府与姜夫人亦商量了许久,最后将门一关,把大夫人全都锁在房里,决心去做恶人。

  姜芷微寻了几个有效的方子与几大箱药材,姜正钧连夜写了三十几页的请罪书,将要一同送到公主府。

  除此之外,却是没有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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