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微瞧着想笑,却又想许是趁着这个方便,好好在城中四处逛逛才是。便是应下了一半,剩下的偷了个懒,便只出些采买的钱,叫那府中人的自己置办。
之前从姜家分出母亲的嫁妆铺子之时,就将原先贪墨过的掌柜都换了,但久不居京,这回姜正均要在京常住,总要敲打一番才好。
这几日一边与谢昕巡着铺子,一边亲自选着姜府单子上的物什,却是要尽心些才好,免得费了银子还被指责为不孝。
在山货铺子里闻了几个时辰的人参灵芝,昕娘说弯腰弯的有些酸,要去布庄逛一逛才好。
姜芷微亦想到一桩事要嘱咐,便随了昕娘。
布庄的掌柜将她们领到楼上雅间,一边品茶一边将布料呈上挑选,清风穿屋而过,窗户开着,能见到整街的风景。
女孩子成了人家夫人、母亲之后,逛街的任务更多了起来,一个人能做成几笔生意,当真是大客户了。
姜家祠堂趁着过寿的时候亦要小小整修一般,动不了大件的,小的贡碗香炉,甚至是帷帘都不但要换新的,还要是最好的。
那边选的轻薄的锦布,用来装饰屋子的帘,比一般百姓穿的衣服还要精致柔贴。
谢昕挑了几匹,还想再看多些,被机灵的伙计领着去库房一次挑过瘾,屋内便剩了掌柜与丫鬟。
“我瞧昕娘还有时间挑选,”姜芷微翻过一个茶杯,再斟满了一杯茶,“掌柜坐下来饮杯茶吧,我们也是好久未见了。”
燕京城中最一缎难求布庄的掌柜是姜芷微的旧相识。
在他穷困潦倒、将要将祖产变卖的时候有个年轻丫头介绍了江南来的新布,款式新颖,瞬间流行起来,倒叫这布庄起死回生了。
那时她不过是贵人府上的丫鬟,竟也有如此心思,并非常人。
自此便长久往来了起来。
掌柜也不推拒,大方地坐在对面,笑眯眯地啜了一口姜芷微亲手斟的茶。
“先前玄武街姜府挑的帘料夫人可想看看?”
姜芷微不知道从街上看到了些什么,一时有些心不在焉,顿了顿才回答:“你这茶有些滋味。”
掌柜示意伙计将布缎呈上。
“如同夫人所料,那天姜府的管事的一眼便看中了这一款,不过我帮夫人这个忙,多收了些银钱,不知道夫人可会心疼?”
“只是银子罢了,”姜芷微轻笑,指尖划过暗色的锦布,“这布料精贵,可要好好保管,入秋了天干,离火烛远些才好。”
“省得的,我家伙计都轻手轻脚的,既不会伤了料子,也不会弄乱主人家的地方。”掌柜摸着胡子应承下来。
这般话听的人如坠云雾,不知打什么机锋。
但姜芷微确实在街上看到了些意料之外的人。
街对面的首饰铺子前站着有些年纪的两人,皮肤要黑些,虽穿着锦缎,但一看便知不是燕京城中人。
“我莫不是看错了?”其中老头子揉着眼,盯着对街二楼打开的窗户,“那身形摸样可是挽月?”
一旁的老妇人抬头,浑浊的眼忽地一亮。
“我瞧着像,咱养了那丫头那么些年,总是能认出的,”又眯着眼仔细看了一番装扮,“看着派头,她这些年过的确实好。”
这两人却是姜芷微被拐时的农家养父母。
自打养女恢复身份后,老太自觉是多了一门富贵亲戚。
养恩也是恩,至少没叫那丫头饿死不是?
再说了他们家当年还顶着压力帮这丫头上过公堂作证呢。公堂什么地方,上去十有八九要脱层皮,还是去认下不光彩的事,弄不好影响仕途的。
这天大的恩情,也没见这丫头如何回报。
“你看看对面那可是你妹子?”刘老太转过身去扯儿子的袖子。
文士打扮的男人将手中的油饼放入老妇人的手中:“娘,你莫不是糊涂了,我一直是家中独子,你可未有生过妹妹给我。”
妇人眼珠子一转,旋即反应过来。
“你瞧我,年纪大了,”
她儿子如今是官身了,早些年做的那些糊涂事可不能再挂在嘴边说了。见过城中的三媒六礼,她也觉得之前买个媳妇养着确实是不合礼数的。
刘老太又瞧了刘俊康一眼,只觉得不亏是从她肚儿里出来的,真是俊得很,便也忍不住劝道:“不说你如今是官老爷了,俊康啊,你可是老刘家三代单传,就算是普通汉子也应该去找个好生养的女郎延续香火。”
如今家中那个娇妇,手不能抗见不能提,整日涂脂抹粉还要新衣,却一儿半女都没蹦出来过。
她心中一直惦记着,对儿子娶的官家小姐颇有几分怨气在,脱口便能说出这许多话。
“母亲...”刘俊康如此正经地称呼起人便是有些生气了,“莫要再街上说这些...城中不比乡下。”
“好好好,”刘老太摆摆手,“不说了。”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有力的婆子就搀住了刘老太的手,领着老夫妻隐于人潮之中。
哄走了老夫妇,留着刘俊康一人盯着绣阁的窗台出神。
她回来了。
这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刘俊康善妒的夫人也会用此试探。
刘静薇家世太好,对上他这个小官丈夫是有恃无恐的。
攀附着男人生活,却又嫌恶他的平庸。
而原是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如今与他无甚瓜葛,许是在宴席之上迎面走过,都不会打招呼。
刘俊康仰头看着窗户中女人露出来的半张面,有一瞬的恍惚。
为什么会如此?
如果姜芷微真的是无所依的孤女便好了。
如今会不会是他们并肩在绣庄中挑选布料?
从前家中不富裕,又要供一位读书人。
刘俊康的阿娘是精打细算的婆娘,十里八乡远近闻名,无人可欺。
担心家中这般光景娶不到媳妇,便早做了打算,趁着年景好,从牙缝间省下了几个铜板,想要买个便宜丫头来。
养在家里可以做做活计,长大了无论是给儿子做媳妇还是嫁人收嫁妆钱,都是不错的。
如此,他便将要有个半大的妹妹了。
见到姜芷微的第一眼他便觉得奇怪,他们家明明拿不出什么银钱来却换了这么漂亮的小丫头。
他母亲却觉得亏了,像看驴一样掰开女孩的嘴,看她的牙口,却又嫌她太瘦了,怕是举不起劈柴的斧头。
刘氏想要将女孩养成能干活、好生养的模样,可是没什么吃食,又不是长在地里的麦子,浇大粪就能茁壮,是以女孩一直是瘦弱的样子,背捆柴腰板都像是要折了一半。
如此没少受阿娘的责骂,但她又和一般的乡下姑娘不一样,其他人被这样责骂或是会变得倔强、或是沉默,唯有她会扬起脸笑得甜腻,像一只不记仇的小狗,叫人不忍苛责。
可是勉强饱食的人,心肠都是硬的。
女孩的新名字是刘俊康取的,唤为挽月,其他人不明白意思只会拍手夸起得好。
少年是家中黄土地里养出来的,可就是跟旁的人不一样,好像其他的秧苗东倒西歪需要扶正,但他独自就能长得笔直。
难怪村中的算命瞎子会说刘家小子有宰相命。
从乡到县再到燕京郊的书院,教他的人愈发地有身份起来,所求的束脩亦是多了。
村里倒也真心盼着能出一个官老爷,平常也能耐着性子听刘氏不停地吹嘘,只是到了要交束脩的时候,一个个都摇头叹气。
他阿娘说的嘴巴都干了,说家里孩子有出息、耽误不得亦不可埋没,只需周转,功成名就后自然轻易能还上,造福乡里,可这样的空头银票无人愿认下。
家中的牲畜卖尽了还差了一些,他阿娘的目光停在挽月的身上。
这次刘氏聪明了些,拣了个最贵的地方,要将挽月再卖出去。
村里偏僻,托了人请吃了果子,才叫那人牙子领着龟公上门看一看。
父亲躲在了房里,刘俊康没什么表情的在看书,只有刘氏在门外应酬着,许是相到了好货,谈笑之声偶尔传来。
卖掉家中的老鹅的时候,将它装进竹篓的时候,尚且会哀叫,更何况是卖掉一个人。
挽月挣扎地格外激烈,甚至撞开了门,吓着了躲在房里的老爹。
“哥哥,不要卖我!”挽月哭着抱着刘俊康的脚。
他虽然年纪轻,但是是读书的,在家中反而是做主的那个。
“至少不要去青楼,我可以去伺候人、做人家丫鬟、也能去做工,月银都会寄给家里的,哥哥你要读书,我会供你的!”
他站在原地,挽月抱着他的腿,而他的母亲,正一边骂一边扯着女孩的裤腿。
“你这个赔钱货!学会耍滑头了,这个时候还蛊惑你哥哥!”
“俊康哥!”
挽月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她终于大哭出声。
“你之后是要登科做官的!怎么可以有做皮肉生意的妹妹!”女孩声音凄厉,像是过年时杀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