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他终于开口了,“她说的对。”
刘俊康站在茅屋的旧门板前忽地笑了,他本就清瘦,如今勾起脸上的皮肉来显得有些可怖。
“我是要登金銮殿的人,做事总要考虑长远。”
这一句话,便劝停了刘氏拉扯的手。
少女趴在地上,盯着碎石子大口喘息着,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刘氏赔了许多笑脸给上门验人的龟公与中间人,将人送走了,对着地上狠狠啐一口,踢在挽月干瘦的腰上,叫她莫要哭丧装相,起来烧水干活,做些正经事。
刘俊康将房门阖上,继续翻读着破旧不堪的书。
像一个看戏的,女人的吵闹或者眼泪,都无法勾动他的心绪。
只是到了晚上,等到人都睡了,他从炉灶下摸出沾满灰的地瓜,走到挽月的屋子。
她果然还没睡,薄纸糊的窗户挡不住什么,女孩抱着单薄的被子直愣愣地盯着床脚,像是真的被吓着了。
“哥哥。”她慢半拍地发现有人来。
刘俊康将烤熟的地瓜递给她,看着她吃的嘴边带着屑。
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的,或是一个鸡蛋、或是细面饼,他就像家中唯一心软的主人,喂养着孱弱的小狗。
叫那狗儿,时常翻开肚皮,朝他发痴撒娇。
“我们这样的庄稼人,没办法的,”月光透过窗照在他的脸上,他伸手替挽月擦了擦唇角,“想要出人头地,要用尽一切可利用的,我若是断了束脩,先前那些都白费了。”
“...我知道的哥哥,”少女的头发柔软,就算她整日吃一些糠菜也有一头乌亮的发,她将柔嫩的脸颊贴在少年的大手上,“我也盼着你好...”
她低垂着头,像是一只乖顺的牛。
“只有你好了,我们这个家才会更好。”
刘俊康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
“挽月,”他柔声道,“你不要恨阿娘。”
“若是有银子、有的选,她也能是这世上的大好人。”
只能怨此身生的不好,命该如此。
不久后家中少了个妹妹,刘俊康亦从房中走出来帮着家中处理一些农活。
再有挽月的消息都是从同乡口中听来的,说丫头有福气,被好人家相中了作丫鬟。她学了认字,偶尔写信给家里,刘俊康读信的时候爹娘都会在身边懒散地干活,嘴上说着不在意,却又是竖着耳朵听的。
但她少有回来。
寄回来的银钱越来越多,刘俊康经夫子介绍,去燕京的书院再次进学。
这下,村中人听到了知道名字的先生,发现刘家小子确实有些盼头,由村长牵头,当真筹了些银钱资助他读书。
除了缴了束脩,家中又再添了几亩地。
村中算命的瞎子忽地也多了些生意,沽了好几块肉吃。
刘俊康离家入京前思量了许久,他想这个妹妹他亦是喜欢的。
便提笔写了一封信,如今日子宽裕了些,挽月若是想,可以赎身归家,家中养她便是。
但那封信未有回音,他自然也是忘了。
当时年轻不知事,分不清是心中暗藏的庆幸多些还是怅然多谢。
直到书院中有同窗说,有贵人找他。
刘俊康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袍子见到了衣着华贵的少年。
来人年纪轻,眼神却锐利。
说有事相求,姿态却并不低人几分。
一开口便拿捏住人的痛处,利诱威逼之后,又慢条斯理地说起感情。
说那个女孩过得很难、说她一直的心愿,说若是对她有一分愧疚或者怜惜,不若庭上作证,只有得未有失。
好像这个人与他青梅竹马的挽月两心相通一般。
自启蒙来,刘俊康见过的贵族子弟不过如是,草包成堆,偶有一二颇具文采的亦不过是比他多读了几本书,刻苦些便能赶上。
故而他并不艳羡旁人的好出身,直到见到了王峥。
竟是生出了些妒恨。
凭何?
凭何不为生计愁?
凭何有闲为情忧?
妒恨之后是不甘心,像是海水冲石一般,这个念头一遍一遍冲刷着他的脑子。
他不甘心苦读十年还要居于人下重头开始,不甘心看着长大的女孩从此与他身份相隔天堑。
刘俊康天真了一次,想着十多年的陪伴总算得上些情分,如今挽月身份尊贵,他也不必再考虑不知底细的世家女。
可当对峙庭上,再见到挽月的时候,她一眼都未有看看向曾经满眼孺慕的哥哥。
刘俊康才恍然发现,他柔顺温和的妹妹是画的一层皮。
这个少女,是世家贵女,是姜芷微,他未有认识过。
但当庭作证,他却未有后悔,许是他心中亦是盼着挽月好的。
尽管她好的再与他无关。
这情感像是适口的烈酒,醉却不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自打八年前离开燕京, 姜芷微便再未见过这一家人。
她自以为与刘俊康之间有互不打搅的默契,这一段往事,难以言明错对, 一直糊涂下去, 不再生事,便是好的。
可如今再见, 却不觉得是偶然。
只怕是被人当成了她的短处,想要发作罢了。
姜芷微叫南烛寻来姜刘氏寿宴拟的邀请单子, 夜里有空的之后对着烛, 提笔点了一点。这宴席要摆的有面子,除了亲朋旧友, 少不得再邀几个时下圣眷浓的红人。
不意外地见到了长安侯府与永安巷刘家, 她提笔添了几个宗亲。
“叫他们想法子,加几个名字上去。”
姜府这年或是买通、或是安插, 多了许多方便办事的人。
南烛点头, 有些担忧地问她:“这单子可有不妥的地方?”
姜芷微勾唇:“无他,只是再热闹些好。”
当年姜修玉再娶齐家女,毕竟是要上宗谱的事情,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同意的,再有先前牌位一事家中一再生事, 便也捂不住消息,叫淇县本家那些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姜刘氏母家亦是,因为齐文鸳一案颇受牵连, 如今是见姜正均官路顺遂大有拜相之势, 便再起了笼络的心思。
世家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姜刘氏不在乎,但总有人明白这个道理。
秋夜里风凉,几下便把睡意吹散了,姜芷微靠在窗前,抬头望着黑沉如墨的夜空。
当年在庭审之时见到刘俊康,她却是意外的。
她这个哥哥,最是聪颖薄情,如何会做些不讨好的事情?
也不知这次可否会让她刮目相看。
玄武街姜府沉寂许多年,很少有这般张灯结彩的时候,一早上便点了两条爆竹,厨房蒸了两车的寿包在巷子尾分发给街坊四邻。
家门前的灯笼上写了寿字,院内的盆景亦是换了应景的万年青。
姜修玉领着小辈在前厅迎客,女眷们在云安堂陪着姜刘氏说话。
沾亲带故的人有许多,姓姜的、姓刘的,还有许多姻亲,热热闹闹地将位置都坐满了。
姜老夫人置办了新的头面,满头珠翠,这几日靠着别人的银钱很是奢侈了一番,与往日阴沉沉的不同,今日瞧着是真心高兴,被家中小孩围着,正亲手剥着坚果,一个小团子一个小团子的投喂。
姜芷微与谢昕坐在下首与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娘子闲谈着,有些是淇县本家远道而来的,倒是第一次见姜正均的新妇,不免对谢昕好奇了些。
但谢昕亦是世家出身,只要愿意与谁都能投契,亦是逗得几个堂姊妹十分开心,直央着得空要去宝祥街做客。
姜芷微将云安堂的茶换成了自己喜欢的,悠悠地品着茶,在云安堂内倒也呆的自在。
“姑奶奶!我来晚了,”有人单手掀帘而入,迎着一双笑盈盈的眼,“瞧着很是热闹呢。”
“你也知道晚了,”姜刘氏佯怒,拍了拍手中的坚果碎,“如此可算是不把我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
“哪能呢?只是姑奶奶过寿,大家都想沾些夫妻,巷子里来的车都将路堵住了,我可是提着裙子踏在泥里走也要走到老祖宗跟前呢,如何算是不惦记您!”
来人的绣鞋确实是沾了些土,她是个活泼的,径直走到姜刘氏身旁接过了她剥坚果的活:“瞧着您的手都红了,我来替您剥吧,可别叫我心疼了。”
“贫丫头,”姜刘氏嗔了句,对着姜芷微开口,“这是我母家的小辈,常来往的,你也认识一下。”
这屋子坐的人认识、不认识的一半一半,老夫人亲自介绍,便显得特殊起来。
许是向姑奶奶告过状了吧?
“静薇妹妹我是在秋日宴上见过的,最是伶俐热心肠的。”
姜芷微眼中含笑,热络的打招呼。
“这便是秋日宴上捉贼捉到打道回府的刘夫人。”堂下有人私语,这便是人多的坏处,不好控制的,自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