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芷微忍不住伸手抚过他新长出的胡须,有些压不住唇角, 却又不想与他混在一处, 便垂着眼作势要关窗。
夜里扮猫儿的哪里能是什么好人?孤男寡女又成何体统。
“哎,再瞧瞧我罢。我为了过来可是灌了一肚子冷风。”
“王将军何作小...猫?夜闯私宅有何居心?”却是被这般盘问。
“将军?不是方才还是猫儿么?”王峥双手搭在窗台上,仰头看看她, “好心的姑娘,可否赏一口热茶?”
姜芷微盯着他看了半晌, 见他白日里的衣衫还未来得及换,终是松下气来,翻开茶杯, 斟了一盏。
“夜里喝茶怕是不好安寝, 若是饮酒又怕猫儿脚滑,翻墙的时候不利落被人瞧见,便是笑话了, ”她挽着衣袖,将茶杯递到王峥跟前,“我这儿唯有温水一杯。”
“你家的饭,可真不是容易吃的,”他挑了挑眉接过,饮得很慢像是不舍得将茶盏归还,“今日我表现如何?可是值得我那张请帖了?”
之前因为送了妙芙的品饼文章给王峥,这次送帖子的时候确实用心了一番。
“...你今日不必挡在我身前的。”姜芷微开口,杯中是白水,未有饮茶,却觉得苦涩。
叫王峥平白无故叫人猜疑,又受姜刘氏刁难,却是比巴掌打在脸上更叫她难受。
“如何?叫我冷眼见你受欺负么?”他叹了口。
月光照在姜芷微的脸上,他忍不住伸手抚上女人的的面颊。
“还说我?你亦是莽撞,可有伤到?”
王峥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
姜芷微缓缓摇头,垂着眼问他:“若是我不是受欺负,而是罪有应得呢?”
若是这查不出端倪的火灾,是她精心策划的巧合呢?
若是姜刘氏猜度得正确,她就是回来复仇的呢?
王峥本就聪慧,如今听这话便明白了大概,他淡然道:“这火意外的自燃,是老天也瞧不惯你那祖母,是她活该。若不是意外,便是你那祖母坏事作到尽,得了报应,亦是她该受的,与你何干?”
姜芷微被他这般道理逗笑。
“你这般说,可是偏袒我?”
“是。”
姜芷微有些差异地看他,他眉眼温柔,像是敛着溶溶月色。
“早先与我互诉情衷,如今却一点好处都没有,不是叫姜夫人很亏?”他勾着唇,如今说起情话来亦是坦然,“我...从来都贪爱你几分的。”
姜芷微定定着他,王峥接着说了些玩笑话,可女人的眼泪便未有预兆地落下,叫她自己都惊着了。
只低着头,举着帕子擦眼睛。
一时无言,姜芷微只沉默地哭着。
“是我惹你哭了么?”耳边是他低语的声音。
姜芷微是有些心思在的,可看到姜刘氏佝偻的身形、发红的眼睛,她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是有不住的疲累。
她摇头,却不说话,轻蹙着眉软软地看着王峥。
像是被雨打湿的花蕊,落魄的、可怜的、惹人怜爱的。
一如曾经在绣星山的那日,王峥暗自叹了口起,自嘲着自己仍旧未变,仍旧是被同一双眼蛊惑。
“我知你心中不好受,但..”他哑声开口,“我可以亲你么?”
他没有等人反应,敏捷的翻身坐上窗台,叫人仰头看他。
单手抬起姜芷微的脸,她的泪痕在烛火下闪动。
明月高悬,王峥吻在她的眼。
他的唇有些粗糙,一边以指为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姜芷微的头发,像是安抚受惊的猫儿。
女人手中帕子落在地上、寂静无声的,他又攥着她的手贴在胸口。
交颈之间,呼吸相闻。
“我在这里,”他低声道,“不愿叫你哭的。”
是真心话。
“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王峥静默了一瞬,“至少之前...要想想我。”
他闭着眼睛想见白日里姜芷微的样子,当时心恍若停了一瞬,手心皆是薄薄的汗。便想不管不顾的拨开人群冲到她的身边,好在哪时候姜正均亦出现了。
只是这样无名无份的日子,也太过难熬,不知能忍下多久。
“我会...担心的。”
姜芷微不知道将军在想些什么,只听着他规律的心跳,轻声应下。
夜里静,却听两心无间。
这场闹剧终是以姜刘氏被送回淇县老家为结果,届时族人返乡的时候老太太会一道,路上也有个照应。
姜刘氏在燕京姜府当惯了老祖宗,自然不会轻易认下,哭闹不止,可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只能扣住她的亲儿子,反倒愈发惹得族人厌弃,换了壮实的仆妇,将她看管了起来,依旧好吃好喝地待着。
姜府内宅的印章被送到姜宅,原是她的父亲也顶不住族老的压力,传信来说一家人还是要住在一处。姜正均有些犹豫,还是阿姊利落接下,只说那本就是他们的家。
昕娘忙着清点行礼,姜芷微寻了个闲适的午后,与人只会了声,去探望姜刘氏。
再走寿安堂的路,心境却是大有不同,曾经如鬼魅一般的枝桠在秋日下显出样子,不过是一截叶子落光的孤零零的树枝罢了。
屋内仍旧是熏着香,厚重的帷幕,难以透进光来。
值守的妇仆对她谄媚的笑,她捧着姜宅院子剪的早梅,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祖母,我来请安了。”她像是寻常小辈一样招呼。
姜刘氏坐在离间,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几枝长短不一的梅花带着淡香,配着素白的瓷瓶被摆在老太太身旁的矮几上,给屋里带来几缕清雅的香。
“祖母这几日可好?院子里的花开了,折了几只带来与你赏玩。”
姜刘氏抬眼看她,开口声音沙哑的紧:“你终于来了。”
“自然是要来的,祖母将要回老家,说什么也要来再见上一面的。”
香炉冒着袅袅白烟,姜芷微自然地坐在对面的位置。
“你唱的戏确实好,只是我拿不住把柄,是因为我大意,这燕京城中比老婆子我眼神好的主母可多的是,你出身差,想要在燕京安居可并不容易。”
“祖母是关心我么?”姜芷微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花枝。
自然不可能是,姜刘氏阴沉地盯着她。
明明身体里流着相似的血,仍旧能凭着喜好分出三六九等。
“我曾经不明白,为什么你与我外祖母有缘分,却会一直不喜我与正均。所以曾想讨得你喜欢。”姜芷微忍不住开口。
“特别是正均,他可是您看着长大的。我以为您至少对他是有情分的。”
“如今年纪渐长倒是明白了些许。”姜芷微缓声,一字一句都叫人听的分明,“手握权柄的时候见到不遂意的花枝,定然要好好修剪。”
她径直掰了未开的花苞在手中捻碎,眼中淬出冷意:“只是你也不过是内宅里依附于人的伥罢了。”
姜刘氏举起手便要朝姜芷微脸上扇去,却被钳住了手。
“祖母到底是落魄了,如今打人都需要亲自动手,”姜芷微勾着唇,“你可想知为什么家祠会失火么?”
姜刘氏手指撑着矮几,身子前倾,老态龙钟地凑到姜芷微面前,眯着眼看她。
“果然是你做了手脚,我说你平日里装的那么乖顺,如何那天顶嘴频频,原是要激得我失态!”
“我自然未有,”姜芷微勾唇,“不过是祖母贪心有余,自作自受罢了。”
姜刘氏选了最为奢侈的丝帛做帘幕,轻薄如纱,容易燃又被风吹起。
那烛火又是选的上好的一对,烛芯耐燃,火焰绵长而高,中间一段又被添了些助燃的引料,失火只是时间问题。
恰就是这时间,叫她殚精竭虑,试验了许久,才能成为一份寿辰大礼呈于堂前。
姜芷微斟了两杯茶,笑意盈盈地对着她,按着姜刘氏坐下。
“祖母,喝杯茶消消气罢。”
这其中机妙就让姜刘氏在老家一夜又一夜地想罢。
“姜芷微,你如今赢了我又如何?”姜刘氏再端不出从前慈祥模样,直说着刻毒的话,“你的事情,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没有长辈主持,这辈子不亦就是这样,能许个鳏夫怕是大造化了。”
姜芷微盯着盏中茶叶,果然她们是仇雠,绝计不愿见到对方好。
“哦,对了,还有王家那臭小子,”姜刘氏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放声大笑,眼角的褶子都撑开了些,“他那样的门第,你心气如此高,难道要嫁予他做妾吗?”
“这世上男人皆薄情,你父亲是,他对老娘都能如此,你弟弟如今对你宽厚,可等他老了,女子的荣耀福泽不了子孙,姜芷微,你到时候就是个讨人嫌的姑奶奶。“
她好像已经想好了姜芷微凄惨的晚年。
“祖母,我从来不像你想的那样活。”
这话却叫姜刘氏一怔,她缓声道:“你不像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