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作正经的老头子心口一下被熨帖妥当了,唇角掩不住笑。
“出去这般久,难为你还记挂着老头子。”
师老太太掀了盏,就这老头子的杯子饮了一口水。
“你家孙女,刚刚和一个黄毛后生在门口惜别呢,若不是我打搅了,怕是你这个老头子等到天黑都见不到人。”
“噢,”方太师将手上棋子丢进棋笥,“就这般让他走了?”
姜芷微硬着头皮开口辩解:“并非是什么狂生,他...尚有公务在身,之后会正式来拜访的。”
“那小子可是要南下?最近水寇嚣张,往南的官员有些多噢,”方太师饮了一口热茶,他门生众多,有些事不知道也难,“我来算一算是哪家的。”
就见他真的伸出手在空中掐算,时不时还神情严肃地扫过姜芷微。
“该不会是长安侯府的那位小将军吧?”
两个人四双眼睛一齐看向她。
姜芷微呼吸一窒,怀中的猫儿亦受了惊,从她怀中跳出。姜芷微垂着眼认了下来:“是...王峥。”
“想来是...缘分未了,我与他在袁州偶遇了,便同路走过来了。他照顾我颇多,也尚未娶妻...”
“你弟弟可知晓?”家中大人的问题总是直击要害的。
姜芷微摇头。
“姜正均若知道定然会闹出大动静。”方太师断言。
可以想见到时候收到一踏又一踏哭花的书信了。
“那家小子接的可不是什么好差事,”阿公的手指点在石桌之上,“他一个管骑兵的,如今要去指挥水军。”
先前是黄州是吃了些败仗,被劫掠去好些东西,敌寇正是气焰嚣张的时候。先前的主将被关在牢里反省,军士也多有损伤。
如今空降主帅,怕是有的时间磨合。
可官家看了许多凶讯,若不能及传捷报,积累的怒气许是将会发泄在他身上。
赢了自然是好的,输了便跌下神坛,新仇旧帐一同清算了。
“难噢。”
姜芷微垂下眼,她是知道的。
将军许下来年春天,可冬日苦,她能熬过吗?
作者有话说:
姜芷微:papa,他才不是什么臭小子,他是大将军,挣了军功要八抬大轿来娶我
第74章
“说这些做什么?”师老太太手指戳上丈夫的额头, “怕你孙女在家中久住么?”
她复而看向姜芷微,紧皱的眉在瞧见她模样的时候又无奈的散开了。
“你祖父当年若是有这种调令,我定然会跟他一起的。”
“啊?”方太师的惊讶不曾隐藏, “我与你可是拜过天地的, 府衙之中有婚书的,本就是一家了, 怎么将那臭小子与我相提?”
“虽说那小子这么多年守身如玉,不至于跑掉, 可你离他这么远, 又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是平白受熬煎么?”老太太没有理他的大惊小怪, 只继续对姜芷微说着。
“哪有这样的?”方太师黑着脸来回踱步, “我方阙海的孙女还追在别人身后跑?”
“难道你如花似玉小丫头留在家里陪你这个糟老头就是对的?”
在外边是什么大人、夫人的,在家中陡变成了年轻孩子。
方太师一时语塞反驳不了。
长辈在争执, 那只猫儿倒也没走, 趴在石栏上悠哉的梳着毛发,姜芷微也寻了个栏杆靠着。
“你站起来!”阿公见了训她,白胡子被气的吹起, “黄州如今可不是什么安生地方,许是凶险过当年疫病之时。我万不愿意你去的。”
老太太倒是没有驳了这句, 只是一同又看向姜芷微。
“我...在黄州待过,”那其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只是时运不济, 近些年常有灾祸, 她想了想,又道,“这也不是他一人的事, 还有黄州百姓。若是城池危险,那城中的百姓岂不是要日日提心吊胆的活?”
姜芷微在想如何才能真切地帮到王将军,她到了黄州会不会变成王峥的拖累?叫他百忙之中还要分出心思安置,又或是在琅琊说不定可以更好的替他筹谋。
她从来不是意气用事的。
老两口同时深吸了一口气,老太师一时有些站不稳,姜芷微连忙去搀着他。
“这哪里又关你一个小女子的事!”
阿公甩开她的手,气得转过身,独自望着水池。
姜芷微只好望向外祖母,老太太叹了一声。
“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我不能用绳子将你捆了,可总要在家里住几天吧,我们都很想你。”
书信写的再多也不能传音,要触到温热的手,心里的空缺才会被填补妥当。
“老头子,可别气了,来多看几眼这孩子罢。”
方太师猛地转过身,语气生硬,说的却是关心的话:“饭菜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吃顿好的,今日早些歇息。”
他大步走在前边,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干脆把姜正均叫回来,待到那混小子上门的时候好好给他几棒子。”
外祖母牵着她并排走:“你阿公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担心你。”
“我明白的。”
“芷微,你是让我们骄傲的孩子,若是能在黄州水寇有所作为,你阿公定然会为你高兴,但是作为长辈,比起让孩子功成名就,我更希望你平安。”
孩子长大了,虽然很不舍,但是更想她们拥有有想要的生活。
人生在世总有离别,却从未有习惯的时候。
大抵只能盼望着着下一次相见。
姜芷微看着外祖母满头的银丝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覆巢之下无完卵,说与黄州的渊源有多么深厚,但——
阿公婆婆都老了。
姜芷微真正意义上的闺房是在琅琊方府,家人爱重,就算不住陈设亦未改,依旧光洁如新,可如今在熟悉的房间,她却难以安眠。
她翻出舆图与水经就着油灯细细地看,昔年黄州大疫的时候,她曾调度过物资,不过过了这般久亦有些变动。
烛火映在窗上,晚睡的猫儿站在墙头好奇的张望,小猫头被勾勒出可怖的黑影,姜芷微却未有察觉,她又从书箱里翻出地方水经,黑色弯曲的线代表着蜿蜒的河流,汇入东海之中,如同叶脉一般纵横交错。
史书上记载的水战屈指可数,在广阔又难寻边际的海上又要如何呢?
女人这般想着,一边去书箱子里翻出更多的书来。
“咚!”地一声不期然有重物掉落。
她举着烛台弯腰去捡,触手冰凉,烛泪滴落在地上,幽暗地光照亮硕大的宝石。
这是...之前误会过的宝石匕首。
红色的石头在夜色下像是流动着暗红血液。
不知何时竟是被夹在了书中,姜芷微忽地来了兴趣,将屋内的行李一箱一箱地打开。她与王峥吃住都在一处,常用的物件亦是混在了一起,许是他的衣箱里也掺着女人的绣帕。
书页之中夹着他随手练的字,衣物之中寻到他深色的束带,男式的发簪在角落里亦有几支,姜芷微不觉地面上露出笑来。
攥紧的宝石匕首不知道何时已贴在心口。
“王峥...”不自觉地唤出他名字。
她盯着窗幔,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游。
这把匕首算是信物么?
宝石闪烁,被放在枕边。
只是虽然贵重,之后不妨再讨个文雅些的。
房间内的旧物都妥善收纳起来了,木头箱子长得相似,亦是一同被打开。她有许多书稿、旧信,算起来竟然填了好几箱子,才发现费了如此多笔墨纸砚。
走动时候带起的风叫轻薄的信纸飘落在地,她展开信纸,发现竟是多年前写给王峥的信,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淋了泪。
她曾经想过寄出去的,长安侯府的地址并不难寻,曾经哭着写出来的信,觉得字字锥心,如今瞧着却有些可爱。
相似的信纸还有许多,有些是聊表歉意的、有些是说她近来生活的,也有要言辞激烈作势要与王怀川争个高低的,只是通通都留在箱子里,像是一个人深夜里的呓语。
她离开之前还想着此次去燕京就将一切了结,这些书信亦应该会被一把火燃成灰,哪里能想见今日的心情呢。
想着王峥讨信的样子,姜芷微挑了节气相近时写的几封,在烛光下细细看着。
那年冬天她依旧在喝着发苦的药,整日整日地呆在房间里吹不得凉风。她喝到了外祖父由夏天留到冬日的茶,院子里落满了雪,家里的小老头领着正均刨了土,种了一颗纤细的梅树在她窗前。
她写有了很好的家人,无需再为她担忧。
八年前的长安侯世子未有收到,若寄给现在的王将军他会是如何反应呢?
姜芷微在家中一住便是小半个月,却神色恹恹好似瘦了些,喝了一些苦药,还叫张大夫平白受了许多埋怨。
她亦未料到有这般难熬,明明是在最舒适不过的家中,夜里偏会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