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膳,行人变得多了起来,进出城的人亦是排起了队。街道两边的铺子也开门迎客,他们一行牵着马,在街上继续慢慢走着。
妙芙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徐熹就要沉静的多,不过她还是伸手拉住了妙芙,免得一个不小心自己给撞路上。
忽然妙芙突然吸着鼻子,出声:“小姐我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小丫头皱着眉想要描述出来:“像是发酵的牛乳...又有些像是松油,有些怪怪的,之前未曾碰见过相似的。”
“是那个吗?”徐熹指向一家小店中的陈列,“是树根?”
摆在陈列架之中有一个带着尖刺的团儿,看上去有些危险,却又大大方方的摆在了显眼的地方。
“这是刘掌柜卖的,姜姐姐想要去看看么?”
姜芷微抬头瞧了眼店前的牌匾。
“舶来品?”她微微挑了挑眉,“我这次出来的匆忙,未有带什么东西,不若去瞧瞧,有什么看上的,一同带到家里。”
她这话说的熨帖,听到“家”这个字,伯弘微微吸了口气,随即傻笑起来。
这真是太好不过了,姜夫人将那个地方称为家,如今也真的回来了。
掌柜还打着瞌睡,可一早便有课了,他只好揉了揉眼睛,等到看清来人的时候面上的惊喜却做不得假:“姜夫人!”
“刘掌柜。”姜芷微笑着招呼。
“您竟然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掌柜连忙招呼活计泡茶。
“今日刚到,”姜芷微走到散发气味的博宝架子边,奇妙的味道愈发浓郁,叫她微微掩鼻,“原想着随便走走,但被你店中新鲜玩意引来了。”
“啊,这是爪哇国的特产,名为榴莲的,”掌柜似是全然察觉不到特殊的气味,“瞧着奇怪,但是是一种吃食。”
“这东西能吃?”妙芙脱口道,又有些好奇地伸手戳了戳坚硬的刺,“难道要要上锅蒸的么?”
“那刀切开吃瓤的,”掌柜颇有些口才,“别看有些气味,但那滋味却是世上独一醇厚的。”
“如今城内竟是还有海上来的物什,确实难得,看来掌柜这些年多了不少门路。”
照理来说海上应当是封禁才是,吃食留存的日子总不会太久,想来是近期摆上博古架的。
“不过是存货罢了,”掌柜轻咳两声收了笑,坦白道,“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从来都是跟着顾主的需要寻货的,这是某位...夫人的心头好。”
刘掌柜斟酌了一阵称呼。
伯弘微微变了脸色,似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想来是个不好相与的。
姜芷微面色如常,笑道:“说的我亦是有些好奇了,这一个留给我可好?”
“自然!”刘掌柜一口应下。
妙芙亦满意地点头,取了钱袋便要付银子。
“如何能收夫人的银钱。”掌柜皱着眉直摆手。
姜芷微有些无奈:“掌柜,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且不说我暂不缺银钱,若是我问你讨金山银山,也一样大方送给我么?”
掌柜一时为难,他内心是想应下的,毕竟是救命的恩情,可嘴上偏生说不来。
“小姐,我们多买些罢,笔墨纸砚、又或者入冬的皮子之类的,许久不见总要见礼的。”妙芙摇着鼓囊囊的钱袋子,在掌柜面前摆来摆去。
两个丫鬟好一阵挑拣,伯弘都被拉着去长眼,马车被填了半满,掌柜一咬牙抹零收了钱。
拉了重物马儿走的愈发慢了。
“是谁人爱吃这番物?说不得么?”姜芷微有些好奇。
“确实有些,”伯弘四下瞧了瞧,才凑近对着姜夫人耳语,“是...近年来猖獗的海盗当家。”
“女人?”
刘掌柜方才言明是某位夫人。
伯弘点头。
姜芷微有听闻过的,他们一行返京之后黄州又有许多声名鹊起的人。
譬如城内一言九鼎的员外郎,又譬如海上横行的银角蛟。
她垂眸抿唇不语,黄州的情况比想的要复杂许多,不只是外寇还有水贼盘踞,需得多费些心思。
“姜姐姐,你可见到家兄了?”伯弘纠结一阵终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兄长当年随着马车入京,自此再无书信。
“见到了。”
少年眼睛一亮。
“他如何?身体可康健?”这么多年了,伯弘已然不纠结为兄长联络,只要他平安便已足够。
“在宴席之中有缘一见,伯雅的箫艺愈发精进了,”姜芷微斟酌一阵,还是把话说开了,“他受贵人看中饮食自是无忧,可仍有心病在。”
“需要你医的,”姜芷微看向少年,“你准备何时去见他?明年可是要入京赴考?”
“我...准备战事结束的时候再去考功名,”伯弘望着天上茫茫的云,“功名在身固然好,但若是家不在了,锦缎加身又有什么意义。”
“再说新来的知州是个有才名的,我跟着他,总能沾些文气罢。”
“伯弘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了。”姜芷微欣慰。
少年被夸得有些耳根泛红。
“可以帮我个忙么?”
“姐姐请说。”伯弘看过来。
“帮我引荐一下这位知州。”
这黄州城却是有许多事等着姜芷微去做。
总不好叫着少年与兄长太迟相聚,耽误了年华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安置的小院在黄州城中心, 近于知州府的地方,昔年选在此处方便照应,如今却避免了遭受外城一般的侵袭。
姜芷微回来乌松巷的人都很开心, 大人们都忙活起来, 杀鸡烹鸭,连留着新年吃的腊肉亦拿出来片了, 新添的小娃也帮汲水洗菜,未有她们主仆在新收拾出来的院子里饮着粗茶。
小院里有一颗过墙的大樟树, 她支了张台, 得空便对着老树写写画画,稍稍安顿下来, 城中有人收到风, 便有些帖子递到她跟前,姜夫人挑挑拣拣终是看见了想要的。
她想见黄州的商绅。
只是柏弘有些担忧, 他挂着公职但无需点卯, 空闲的很,便央着要与姜芷微一道。
马车停在黄州最出名的酒楼,临下车前少年忍不住问:“姐姐不怕他们为难?”
能在如今这世道做生意的, 都不是泛泛之辈,老狐狸聚在一处, 总不会商量为什么月亮这般圆。
姜芷微有些诧异,随即轻笑:“他们不敢。”
女人面色轻松,但她今日打扮却是与寻常不同。
满头乌发被一根珊瑚簪挽着, 嵌着一颗光泽艳丽的海珠, 身披蜀锦纹苏绣,打扮的明艳非常。
乍看过去还以为是燕京来的贵妇人,只是虽穿得珠光宝气, 可只要对上她一双沉静的眼,便又有十分熟悉。像是日日经过倚在墙头的花,路过时只闻见香气,直到被人发现栽入宝盆中,才恍然发现她的风韵。
姜芷微这话说的不假,黄州的商绅可是真切吃过教训的。
时疫遏制后,姜正均一路高升,黄州也封了好几个员外郎。
只是其中先前已是员外郎的,便只潦草地赏了些银钱,倒头来竟是与先头的小虾米平起平坐了。
其中却是有一段旧怨在的。
黄州时疫来的突然,饶是姜正均反应迅速,但将人集中起来寻法子治疗,总要解决衣食,病人越来越多,仓库之中的官粮很快就见了底。
除此之外,草药亦是紧缺,只是待到要在城中收购,却发现粮价已经涨过平常的十余倍。
黄州城中的商绅甫从时疫有苗头开始,便大肆收购周遭县市的粮与药草,囤积居奇。为首的便是一位李姓员外,李氏世代居住于黄州,产业众多,是为望族,就连知州亦要依仗几分。
姜正均奔波几个邻省借粮,却只筹到一两月的用度,愁的头发都白了几根。彼时他还是个气盛的少年,瞧着飞涨的粮价,在夜里崩溃地笑出声,顽笑着嚷嚷着要去别人家仓库偷抢,却被姜芷微弹了脑袋。
“你是官,不是匪。”
强抢倒是能解决,但为了解一时之急,官声便不要了么?
若有智计,便少动武。
总有办法的。
虽只是借了几百石,但从邻省带回来装粮食的马车却众多,姜知州面带笑意骑在领头的骏马之上,车队浩浩荡荡地从城中央穿过,有人透过车窗瞥见满满都是白花花的米。
街上卖豆花的小贩,忽地开始卖一种用豆渣与大米混合的吃食,百姓吃了顶饱,皆言有豆再无需粟米。
姜芷微则是奔波游说了好几户屯粮又屯草药的低价商户,说愿意用现在的价格收购米粮,只为他们手中的良药。
高门贵女如此情真意切,实在叫人软了心肠,在库中最后一石米用尽之前,维持了好几月的粮价,如同从破损粮袋里漏出的米一般倾泻而下了。
又恰逢夏雨,不巧偏偏是李家的米仓漏了雨,淋了雨便储不久了,姜正均一杯酒恰如其时地敬到了李员外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