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李员外家中的屯米实在太多,姜大人很是为难,但又只有那么多银钱,又实在是敬重李员外定要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便以时疫之前的价格将米粮全数买下了。
空空如也的府仓被填满,时疫的病人也吃上了稠粥。
如今这位李员外亦是今日的东道主,她们姊弟唱的空城计未有想过可以瞒天过海,也不知如今这位乡绅知道了多少。
酒楼的掌柜早早候在门口,殷勤地印着姜芷微去到楼上雅间。
雕花的木门透出里间的声响来,推开门一瞬,姜芷微唇角勾起,露出笑来。
“我来晚了,多年未见,诸位可还安好?”
她未有迟,可人尽是齐了。
“姜夫人!”
“可算等到夫人你了!”
“我竟瞧不出区别来,只感觉夫人愈发年轻了,还以为是家中哪位未及笄的娘子呢。”
席间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纷纷起身,说着不知真心假意的恭维话。
“还以为我算到得早的,叫诸位久等,我自罚三杯。”姜芷微拢着袖子,一口饮尽三杯酒,伯弘都来不及出声阻止。
烈酒烧着嗓子,女人面上依旧是笑意盈盈的。
“好!姜夫人豪迈果然不减当年!”
当下便有人赞道,素来不少吹捧她的,做生意的嘴皮子顺溜,便是伸手挠一挠痒都能夸出花儿来。
“姜夫人如今回来,怕是会叫城中那什么周三娘相形见绌罢。”
亦有怀着心思与她说客气话的。
席间一位干瘦的老头先行坐下。
“来来来,诸位坐下,叫店家上些菜,莫要杵在桌前,叫夫人饿着了。”
他如同宴席的主人,一发话围着姜芷微的人纷纷落座了,这便是李员外了。
姜芷微坐在了北位,邻座的人连忙替她斟酒。
“周三娘?可是黄州这几年出的什么新人物?”
这位娘子,甫一入黄州便三番四次地听说了。
“她啊,是一个开船的母夜叉。”
这样狭促的话,却引得席中男人们都笑起来。
“我啊,只是能当‘三杯酒’的豪杰,”姜芷微笑道,“我今日还要去拜访苏知州,若真醉了,酒后失态便不好了,但不饮酒又不尽兴,故而我带了这小子来。”
姜夫人的笑容未及眼底,她素来如此,与何人打交道,便有何种做派。
如今瞧着泼辣爽利,在燕京时又是娴静文雅。
昔日她弟弟是黄州知州,自然有几分薄面在。如今位置虽是做的更高,可是京官哪里管得到地方豪强,光是寻由头,便要很花一番私心。
如此,不如借势。
姜芷微将伯弘拉到身前,也不管席间众人的神色。
“我阿弟的爱徒、如今的黄州举人、状元之才、宰相根苗——伯家小郎君,被我抓过来代我饮酒的,诸位可别客气,来试一试这小子的酒量才好。”
她笑爽朗客气,可话中尽是“谁敢灌他酒就等着他发达了回来给你好果子吃”的意思。
这位夫人就是这般,笑吟吟的,可一碰便会扎一手的血。
伯家郎君黄州城内少有人不知的,只是从前知晓的是侍弄风月的伯雅郎君,想来是表面吹捧,然心中轻之贱之。
而如今的伯弘更叫人心绪不平,本是不入流的贱籍,如今大有登天之势。
少年从来是个机灵的,连忙举着酒就要敬主座的李员外。
李员外施施然放下象牙筷,他一开口周遭的杂音便消失了。
“姜夫人怎么突然又下了黄州?可是燕京地贵么?”
自然是因为千里追夫。
不过这般理由可不好说,姜芷微便说了个在场的由头。
“我在燕京碰着了旧人,而我弟弟又挂记伯弘这小子,叫我来盯着他读一读书呢,”她话锋一转,“他来年就能入京赴考了,可这孩子心眼实,家乡不太平,可是不愿远行的。”
“听闻黄州新下来了位将军,不知那位将军如何?他可是比我们姊弟难应付?”
像是随口说出的玩笑话,却惊得席间老头子连连敬茶。
“姜夫人还是这般爱玩笑,”李员外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王将军居于黄州的时间尚短,我亦只领个闲职罢了,未有接触,这人性格我等自然全然不知的。”
他抿了一口酒:“倒是王将军也是从燕京过来的,不知道是不是跟姜夫人一样聪慧,熟读兵法呢?”
姜芷微轻笑,起身替李员外斟酒。
她们姊弟唱的空城计,竟是叫这位老员外隔了这般久还有气呢。
“王将军可是官家看中的小辈,比肩王翦、李牧的人物,哪里是我这个小女子能比较的,”他们不知其中龃龉,姜芷微便将表面的花团锦簇,说上一说才好。
姜夫人眉眼含笑,似乎未有察觉到李员外言外的挖苦。
“我在燕京赴宴之时瞧见的都是这位将军被簇拥人中,官家能派他来黄州,想来是再忍不下这猖狂海寇了。”姜芷微饮了一口浓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席间一众人各异的神色。
“伯弘在州府当值,想必与那位将军多有接触,不如说上一说。”
伯弘假意推脱:“哪里是想说就能说的?府衙尽是机要秘闻的,走漏了消息,事情成不了,万一我被将军那刀劈了,姐姐可能救我?”
流水一般的菜肴依次而上,有辽参鲍鱼,燕窝鱼翅,奢华非常,势必不叫她这个燕京来的看轻去。
“那便捡不妨事的说,”姜芷微失笑,她手中的筷子撞到了碗碟,发出清脆的响声,“军中菜肴如何?将军席上,可有今日这般美味珍馐?”
主位上的李员外已然沉下了脸,可惜他已不比当年,时疫之后涌出来的新贵在这几年亦是站稳了脚跟,有这一层情分在,不少人愿替姜芷微开口。
“姜夫人这般说话,可叫我等惭愧。”坐在李员外身边,年纪与他差不多的老头站起身,举着酒盏,“除寇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某身无长物,只要姜夫人有需要愿献上家财,让将士们也吃上这般佳肴。”
黄州现任的知州是个清高的文人,尚未有问身份低一等的商人讨钱。但姜芷微不是,她是从绝境之中生存下来的。
“世伯如何这般客气?”姜夫人面上有恰到好处的惊吓,又浮出无奈的神情,“我不过是教小辈说话罢了,并未有这个心思,更何况我如今只是个无名小卒,哪里又能带头做这样的事呢?”
不过是试探一下众人的态度罢了,哪能当下就真金白银的收呢。
“军中饮食顿顿有肉,王将军多是同将士一起吃的,夫人也说了,将军圣眷正浓,哪里会让将士们饿肚子,诸位不用担心。”
伯弘在一旁圆场,叫席间好几个老头缓了神色。
原是虚惊一场,席间又热络起来,黄州的商绅很是关心她在燕京的见闻,恨不得从姜芷微嘴里撬出些生财先机来。她又颇为博闻,无论谈到什么都能说出一二新奇的见解。
你来我往地攀谈,时辰便过得快,姜芷微用帕子点了点唇角,李员外便起身说要送她一道。
她自然应下了,来都来了,总不能不接招吧。
扶着酒楼的雕花扶手下了几层阶,便见着了露台,围栏上摆着绿植,能俯瞰整条街景。他们默契地站定,说是相送,但李员外定然是有话说的。
室内墙面上挂着名家作画,拐角处亦有鎏金的宝瓶,奢华雅致,倒确实也不逊于燕京的酒楼。而目光再绕过几颗繁茂的树,便能见到黄州城内低矮的民屋。
“姜夫人走了许久,黄州可未必还是你想的那样。”李员外开口。
酒楼外带着尘土的风吹到姜芷微脸上,似乎从古至今皆是如此,富庶的人依旧富庶,也难苦到他们,苦的都是寻常百姓。
“员外不想海上太平吗?”
只剩两人,姜芷微未有再打机锋,直白得有些吓着人。
“朝廷收钱,海寇亦是收钱,有何种区别?”李员外冷笑出声,他也是个见过风浪的。
“员外是做生意的,自然比我更清楚,”姜芷微勾起唇,“就好像片鱼一般,一层一层地直会剥到你只剩下骨头。”
他们这些商贾就是肥硕的大鱼,人人都想分得一杯羹,当官的便是在考较如何剐去最大的油水,又叫这鱼不死而得以继续生肉。
“有规矩之后不好么?”
如此便有所依凭,受了委屈相比也是能找到人做主的。
李员外却是冷笑:“女娃娃还是想的还是太简单。”
“员外未有因当年的事真生我气,我是知晓的,不然如何愿意与我同席呢?”姜芷微也不在意他的冷脸,只到:“我与阿弟却是有些对不住员外,如今便寻了个赔罪的机会。”
“如今官家平了海寇之后,便会再开海港,若是员外能在其中斡旋,想必朝廷也会感念员外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