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小小女子,人微言轻,如何言国策?”李员外抚着胡须,亦是看向街上的行人。
“我所言并非国策,而是大势。”她眼中有温和而清的光。
“到不想姜夫人还有先知的本是,可是是从钦天监?你诈过我一次,还觉得老夫会上当吗?”
“员外爷有一双慧眼,我哪里能欺瞒。”姜芷微露出无奈的笑。
“这几年海上私船越来越多,堵不如疏,既然逆流艰难,不如顺流而下,银钱么,谁都要想要,鱼越大才好。”
只可惜银子并不会繁殖,才叫官家也发愁揽财的手段。
李员外盯了姜芷微半晌,叹出一口气:“黄州这一趟混水不知道为什么你偏要来。一二再再而三。”
“时疫之际我以为我会葬身于此,要么是死于疫病,要么是死于乱民,可却豆未有发生,既然活了,我便决心要好好活。”
姜芷微垂着眼,大抵是在此处寻到了自己的用处,不是受人轻贱的丫鬟、不是待在深闺不知事的勋贵小姐,而是人人可以依靠的姜夫人。
“此处予我以生,我便不能瞧它生机断绝。”
她望着灰蒙的街道,幻想的却是此地繁华昌盛的样子。
“员外亦是黄州发迹的,如何能见得这座城市的消弭落寞?”
覆巢之下无完卵,这浅显的道理岂会不知?只不过觉得自己不是卵,而是执剑持刀罢了。
李员外浑浊而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开口:“滨海之地,素来不少水贼,之前黄州时疫,也跑了不少人,谁是民、谁是寇,早就难以分清。但近来席间提到的那个女匪头颇有些名头。”
“新来的那个将军似乎很多法子,只是一人不过是孤勇而已,不是谁人都是李牧。”
李员外压错过一次宝,不知这次可还会错。
“多谢员外指点。”姜芷微此刻的笑意才真切了几分。
从前她人单力薄,未办法,只能与此人为敌,但李员外未必是敌人。熙熙攘攘为利而来,若有了助力,许是能省很多力气。
她许是要找机会拜那位开船的周三娘子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上了马车, 姜芷微有些疲累地捏着鼻根,与这些老人精打交道确实是劳心费神。
车轮转动立刻驶向城中央,一条街相隔、府衙对面的便是知州的宅邸。一座代代相传的小院子, 第一任知州选了离上值近的地方, 某任知州添了个小花园,雀儿、猫儿偶然会跑进来, 姜正均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梅树,如今长得高过围墙, 远远地便能瞧见秃枝, 宅子也是越建越大了。
姜芷微遣了旁的人打听过了,王将军如今亦是暂居在知州府的。毕竟打仗可不是只呆在兵营里练出一身腱子肉就行, 还有粮饷、装备, 以及敌情密报。
想着等会许是能见到王怀川,姜夫人又有了些力气。
“柏弘, 你有听说过那位周娘子吗?”女人靠在震颤的车厢上, 抱着软垫问他。
柏弘想了想,答道:“关于那位夫人的传闻有许多,姐姐想听哪一类的?”
姜芷微掰着手指数:“先前掌柜说她爱吃榴莲, 大抵是个精细爱享乐的,方才席间说了她以船谋生, 手下许是有几支船队,不若再说说她籍贯何处,手下具体的有什么些人。”
“周三娘在这一带很是有名, 有个诨名换做银角蛟, 籍贯我还真不知道,只听说她是外乡人,先前嫁给了沿海一带的姓周的海盗头子, 丈夫去世后,却是她来当家,现在手下有近百艘船。别看方才那些商绅在背后说她,当着周三娘的面怕是要点头哈腰的。”
“黄州无人敢管她么?”
众人谈起周三娘的时候都是大大方方的,城中小店里也有她爱的吃食,若是为非作歹的女匪头,怎会这样优待。
伯弘忽地望向姜芷微:“说起来,那位娘子常被与姐姐一同被提起比较,说不定也知道你。”
这倒是有些意外。
“朝廷官兵未到的时候,是周娘子领人赶跑倭寇的。况且知州是个文人,也不会舞刀弄枪的,有将军来了,也总不能先打自己人罢。”
如今倭寇才是黄州大患,内务稍后料理也不迟。
“她想来也是位性情中人。”姜芷微并不介意与海寇相提并论,反而觉得同为外乡人能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周娘子有几分义气。
“关于那位娘子却是有很多止小儿夜啼的逸闻,说起来她惩罚不听话的海贼喜欢切人的小指...”伯弘来了兴致,势要吓得姜夫人晚上做噩梦。
姜芷微一边听,一边撩起竹帘,便是想看看日头如何,要不要快马加鞭。
却见有路边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黄州路窄,行驶带起的风吹开窗帘,匆匆之间瞥见了车中坐着的妇人。
她神情冷峻,眉骨处有一道深褐色的疤痕,利落的发髻掺着几缕银丝,只一根珊瑚玉簪将头发盘起。
马车正巧停在刘掌柜的铺头。
姜芷微一怔,目光不自觉向后地追着那车中的女人。
却见有一布衣束发的男子抱着布包着的两大团东西,面色讨好地朝着车内说这些什么。
这世上有的人就算过去再久也不会忘其样貌,姜芷微见到了久违的故人。
印象深刻地觉得丝毫无认错的可能,又觉得在此地见到实在是命运的捉弄。
“怎么姜姐姐?可是被故事吓着了?”伯弘也有些好奇,也探出头,却只见到刘掌柜站在店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她摇头,唇角微微勾起。
“只是又想起来那滋味奇特的爪哇国水果了。”
那颗带回乌松巷的榴莲被妙芙雄赳赳地用大刀劈开了,黄色的果肉散发的味道更浓郁,像是放久了的干酪,催人欲吐,可未有想到入口滋味是那般香甜醇厚。
如此想见外貌并不是所能依凭的,有的东西长得凶,内里却是柔软的。
而有的人虽是打扮的珠光宝气,见人三分笑,却又是个刺手的。
去州府的路亦是回乌衣巷的路,远远地瞧见一颗老树,便知晓将要到了。
柏弘扣响门环,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瞧见是伯弘,问都懒得问,直叫他进门。少年却笑嘻嘻地指向身后,老头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惊喜。
“我可是年老眼花了?这是姜姜姜...夫人?”
姜芷微被他逗笑,这位陈伯亦是旧相识了,从姜正均为黄州知州的时候就在府中当值。
热茶很快送上来,还有难得一见的糖果子,原是老伯买给孙孙的,如今分出一大半摆在姜芷微面前。
“托了姐姐的福。”伯弘笑眯眯的,“平常我可是喝不到这样好的茶,更别说甜果子了。”
“你这小子!这么贫的,不过是老爷恰巧出门了,我寻一些零嘴给夫人打发时间而已。”老伯辩解道。姜正均调任的时候曾问过陈伯愿不愿意跟他们一同走,只是他生长在黄州,便也无理由再去其他地方,如此也算是很是相熟的。
知州府砖瓦都是熟悉的样子,只是老树被修剪了些,院子多了些竹枝的摆件。
“姐姐可要四处逛逛,”伯弘问她,“瞧一瞧这府中有何变化?”
“未经主人同意,随意乱走,有些失礼罢?”姜芷微犹豫。
“苏大人可不计较这些,他允我随意进出他书房的,一个进跟两个人进又有什么区别?”少年出入知州府跟进出自己家一般。
姜芷微还是推脱,偷瞧着陈伯的神色。
“苏大人的藏书里有几本我在姐姐库中可没见过,”伯弘又仔细回想了一番,“好像是有刘远道的藏本。”
姜芷微眨了眨眼,这世上便只有一个刘远道。
三朝帝师、文道双绝,叫景朝的读书人做梦梦见他的孤本都会流口水的人物。
老伯挠挠头,说自己院子还没扫,请客人自便。
这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便只是先去瞧一眼。”姜芷微强调。
才没有动什么爱不释手、据为已有的心思。
“苏大人不是小气的,你想要尽管与他说了便是。”伯弘笑她,少年对苏辕甚是推崇,如今也是半句不好都无。
府内的书房单独有一个院子,占了一间主屋,从前这番改动还是因为姜知州有个爱买书的阿姊。
推开门,迎面而来一阵墨香,少年像一条鱼儿一般游走在书架之间,苏知州的藏书颇丰,正书、闲书都有。
姜芷微却是被桌台上写到一半的红帖勾去了目光。
书台在窗下,白色的窗纸透着光,笔架上挂着半干的紫毫,墙上挂着一幅《泼墨仙人图》。而那台面上竟是有许多红纸,仔细一看,是写到一半的婚书。
“这是...文约么?听闻苏大人墨宝难求,没想到竟还会些这个。”她有些惊讶。
“夫人可就不知道,大人不仅这誓词填的好,保的媒也都是和和美美、恩爱非常的,”伯弘伸手抚平了红纸的折角,“黄州城许多人找他,如此也好收些礼金,沽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