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句停在“花好月圆,诗咏宜家”。
“倒是个别致的爱好,”姜芷微忽地想到了什么,“伯弘,你与苏大人文采相比如何?”
这般问题倒是把孩子问得一愣。
“我从来是不想问这般问题的,但姐姐你问了,苏大人许是比曹子建还要多上一斗,而我,”少年幽幽叹了口气,”不过是胸无点墨的空斗罢了。“
世间文才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苏辕更是只多不少的。
这般事想了也只会叫自己难受。
“如此便好。”姜芷微自顾自想着之后对苏大人的安排,随口道。
“姐姐你说...什么?”伯弘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小脸很快皱在一处,有些委屈。
他自贬是一回事,他人若是附和却又是另一码事了,毕竟也是少年举人,到底是有几分骄傲在的。
“我说如此你跟着苏大人修习定然是极好的,”姜芷微很快反应过来,安慰道:“你毕竟还是小孩子嘛。”
柏弘及冠礼还没办,这样说也不算错。
“姐姐你可不要小瞧我。”柏弘比了比姜芷微的头顶,笑眯眯地:“我已经高过你许多了。”
身量高些,亦是能遮风挡雨了。
姜芷微挑了挑眉,垂眼扫了下书台。这木头颜色颇深,许是怕氤了墨,显得斑驳,只她瞧着这桌台厚度有些奇怪。
手指在周围绕了一圈,寻到了一处不寻常的凸起,她思绪流转,终是未有将其抽出。
只是这伯弘小子如今竟敢调笑于她。
“这桌子有暗格,”姜芷微笑着看他,“这你可知?”
“什么?”伯弘大惊失色。
姜芷微扣着手将桌子敲得“咚咚”响,空心的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知苏大人逸事,你这个待在他身边也不知他心思,倒是还有的学呢。”姜芷微拍了拍少年的肩,独自去寻刘远道的藏本。
少年一瞬间泄了气,直挺着的脊背软下来,竟是想趴在桌上大哭一场。
许是这种大人背着小孩偷偷玩的背叛感太过心碎,只觉得一片真心竟是错付了。
伯弘一时间想不开竟是跑出门去,对着灰白色的矮墙暗自垂泪。
寻宝的感觉姜芷微却是很久未有体会过了,尤其是还见到许多传闻之中的古籍。她如同掉进渔船里的猫儿,恨不得将每一本书翻来一观。
苏辕大人素有才名,交游甚广,许多名家古本都是送到他跟前任其挑选的,实在是令人妒忌。
这样想着,姜芷微不客气地取了着几本旧书,从书架林中走出,却见有个少年背着光站在窗边,似乎是有心事。
“柏弘?”姜芷微狭促地安慰他,“莫要难过了,天生我材必有用,比不过便活得长些,多些日子修习,许是能有赶超的一天。”
窗前的少年听到声响缓缓转过身来,他有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明亮又锋利,不知怎的叫她想起初见王峥时,他的样子。
若说少年时的长安侯府世子是一只会藏着爪子的狼,这个少年却是锋芒毕露的。
“你是谁?怎么会在苏辕的书房?”少年无甚礼貌,甚至说有些自然的孟浪,却生着一张嫩脸,叫人讨厌不起来。
姜芷微看清了才发现,他与王峥并不相像,少年人的棱角更加分明,他腰间别一把银质匕首,穿着高靴,耳垂似是有耳孔。
“我是苏大人的客人。”她手点在旧书上,却在想景朝的男子虽然也会簪花、爱美玉,但是耳珰就算是再放浪的狂生如何也是不带的。
这少年竟是直呼苏大人的名讳,也不知跟谁学的,颇为无礼。
“客人?客人一人在书房之中闲逛么?你是探子?”
少年警惕地盯着姜芷微,将桌台上的红纸推得远远地,誓要机密公文推入保密距离,也不管是不是弄皱了。
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门亦是开着的,寒风穿过,吹起纸缘,姜芷微瞥见红纸上有个鞋印,怕是苏大人会气得吹胡子。
“你是北胡人?”姜芷微没有着急自辩,听出了少年的口音,反而问他:“跟我比起来,怕是衙役见到了会先逮住你。”
他的容貌与中原人迥异,特别是那一双眼睛。
“你们中原人都是如此,”少年冷笑一声,听了不中听的话,态度变得恶劣起来:“小爷不跟你废话,先将你拿下再慢慢审。”
他是个急性子的,伸手就要反扣住姜芷微。
可惜姜夫人也不是什么闺阁之中的弱女子,王峥送她地匕首还随身带着。顺势便挡住了少年的手,红色的宝石衬得女人的手愈发白皙。
少年见到的一瞬匕首上瞪圆了眼,当即卸了力,反而差点撞到跟前的柱子上。
“你是王将军的人?”姜芷微问他。
“你见过我?”少年皱眉,紧盯着姜芷微手中的匕首,“你这匕首哪里来的?”
“将军赠我的。”姜芷微将匕首举高。
“不可能!”少年脱口而出,“我都没从他那讨到,你怎么会有!”
“你姓卫?”姜芷微挑眉,开口问道。
少年似乎捉到了破绽,瞬间猛地冲上前,姜芷微似乎听到了“嗷呜”一声,随即被扑倒在书桌上,差点闪到腰。
笔架被撞到,墨石跌到地上,溅上衣裙。
“你分明认识我!说!你是谁派来的!是不是狗皇帝?”他恶声恶气,漏出尖尖的虎牙,跟蛮人一样攥着女人的手。
“我猜的。”
姜芷微反而笑了,一点也不怕他。
那少年更气了,眉毛一拧,就要攥着姑娘家的衣领再威胁,却听外边有人跑来。
“姐姐!你选好了吗?”柏弘跨过门槛就见到姜芷微被压在桌上的样子。
随即尖声惊叫:“你们在干什么!”
“臭小子!竟然对夫人不敬。”伯弘冲上来不管不顾地扯着少年的领子使劲将他往后拉。
“哈?你这个窝囊书生,对小爷叫嚣?”
他们分明是认识的,一言不合扭打到一处,桌子撞歪了,原凳也在地上“噜咕噜咕”的滚。
眼看就要撞上书架,姜芷微忍不住出声:“莫要伤到书!”
两少年微妙地同时顿住,一齐看向姜芷微。
此次荣誉守护之战,双方脸上都已挂彩了,这女人还在关心书本?
“苏大人怕是会伤心的。”她解释道。
这动静闹得过大,陈伯跑出来,见到的就是两个少年在院子里打滚的样子。
“我的天爷啊,这是什么热闹!”老伯急的原地拍腿。
“他们关系不好么?”姜芷微在边上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只觉得虽然两人龇牙咧嘴的,但都未下狠手,她是养过猫的过来人,颇有些像玩闹地猫儿。
“平常也没觉得,都是知晓姓名的,也同桌吃过饭,不过倒是不怎么说话罢了。”
老头不知其中关窍,文臣武将像是猫和老鼠,素来容易不对付,其实看不惯对方许久了。
姜芷微双手抱胸,手指点在宽袖上。
这观战的一个细皮嫩肉,一个老胳膊老腿,怎么治得住呢。
“有些口渴,沏壶茶吧,陈伯。”
作者有话说:
倒数!!尖叫,打滚,咬帕子
第78章
老伯叹了口气, 竟真去给姜芷微备茶了。
似乎在这府上发生什么都不奇怪,走窗户的北胡人、藏东西的知州还有一个打架的书生。姜芷微抱着书,有些好奇苏辕苏大人本人是何种性子。
陈伯很快就回来, 不过是捧着茶盘跟在一个中年男子身后, 他提着衣摆疾走,灰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 瞧着有些瘦,但却中气十足:“你们在干什么!”
想来柏弘跟苏大人还是学到了几分, 说话的腔调都颇为相似。
见到来人, 相互呲牙的少年双双顿了动作,柏弘被压在地上, 另一个少年举着拳头, 干脆一拳打到了地上,再起身, 留柏弘躺在地上像一只脱水的鱼一般喘气。
咋一瞧着却像自家小吏受了欺负。
“快给我停手!多大年纪了!还打架!”苏辕伸手将柏弘拉起来。
少年头发乱了, 发簪落到地上成了两截,只留一个光秃秃的啾啾,脸上也挂彩了, 狼狈的像刚从刑狱里出来的一般。
异族少年瞧见只是冷哼一声。
“我不屑跟文弱书生打,可他先扑过来, 我总不可能任人宰割吧?”
柏弘闻言又要冲去决一死战:“是你先对姜夫人动手动脚的!”
可被苏大人及时按住了脑袋。
“卫疏,我管不了你,但王将军都要听我的几句的, 你在我府上伤我的人, 又打搅了我的客人,总要给我个交代。”
卫疏伸手狠狠擦过嘴角的血迹,却倔强地不发一言。
这个年纪的少年, 心思最是难以揣摩。
他是不愿说的,勾勒他异域面容的北胡的血脉仿佛逆鳞一般,隐于包裹之下,从幼时到如今,旁人皆以此嘲讽于他,便也叫卫疏不愿说也不愿再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