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谈论到姜夫人,她也不好再旁观,抬眼间恰对上苏辕的目光,屈膝行礼:“苏大人,失礼了。”
苏辕拱手回礼。
“是姜夫人吧?真叫你见笑了。”苏辕扫了一眼姜芷微手上的书,继而问她:“来黄州路上可顺利?不知令外祖父可安好?”
“阿耶身体硬朗的很,路上亦是顺风的,”姜芷微指尖点在书本封页上,她瞧了一眼被打的眼肿肿的伯弘,“我听闻苏大人藏书颇丰,实在有些好奇,便擅自进了书房,恰巧翻到了这几本,有些不懂得想抄录下来慢慢想,原是要先问过大人才好,可却又怕忘了在哪架书阁,便自作主张地拿出来了。”
她有些羞赧:“还请苏大人见谅。”
“无妨,”苏大人摆摆手,“前人写书本就是想要后人参读的,放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也寂寞。”
不过姜芷微确实有些惊讶:“大人与我外祖相识的?”
“年少的时候游历琅琊,向方大人讨过茶喝,”苏辕想起往事,唇边的笑真心起来,“想要什么书尽管拿去便是,不明白的可与我一同讨论,年纪大了也就有读书读这一样好处,这样也算还了方老的一茶之恩了。”
他这话说的谦逊,有几分长辈的样子。
可若是想看他藏在暗格之中的密函呢?
姜芷微只笑着应下。
大人寒暄完,苏辕再将目光转向两个令人头疼的臭小子。
正巧陈伯茶盘里有两杯茶。
“把手伸出来!”他才发了火,就算是卫疏也不敢触他霉头。
一人手上捧着一盏茶,一时感觉不到重,可久了却会手酸脚麻,可不好受。
“好好给我捧着,仔细想一想该不该如此行事。”
两个人举着茶盏被领到主院里对墙站着。
半大的少年说聪明机敏是真的,可亦是冲动,总要磨一磨性子才不容易吃亏。
苏辕偏罚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站着,便是决心要小惩大诫了。
“姜夫人请,”知州大人转身对着姜芷微却又笑得和蔼可亲,“先前在大营里耽搁了些,劳烦姜夫人久等了,天色有些晚了,若是不介意,在府中用饭吧?”
陈伯只好又新沏了茶,一道走进堂中,布置与姜正均任职时并未有太大区别,只是新挂了一幅墨竹图,着实是熟悉的紧。
“我本就清闲,无甚事好做,不过等一等大人,便得了几本古书看,怎样都是划算的,”姜芷微爱惜地抚着书页,“不知府上厨子可换了?若是不麻烦,我倒是想再尝尝他的手艺。”
实在是日头有些晚了,又有要事相商,若是讨论到激烈处而又肚子咕咕叫,便有失风度了。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忘了一茬与你提,”苏辕摸了摸胡子,“我府上用膳却还是要等一等人的,不知道姜夫人可介意?”
“可是尊夫人?”
姜芷微装傻,寻常府中来了客人,若是男主人不在,还有女主人,至少不会听陈伯的。再说若是女眷亦不必特意问过,想来是有些身份的男子。
“我夫人可是位大小姐,才不会跟着我风餐露宿,”苏辕笑着摇头,“是王峥王将军。”
“无妨的。”
姜芷微轻啜一口茶,掩住上扬的唇角。
怎么会介意,找的就是他。
“你写的黄州地方志我看过,内容详实,我初上任的时候却是帮助良多,”苏辕亦饮了一口茶,问她,“只是不知这次来有何事?是我可以帮到的么?”
史观记史,有一种春秋笔法,寥寥几字藏住了笔者的心思,可若是细细品嚼,会体味出几分意味来。姜芷微写的地方志亦是如此,有心之人亦是能看出关窍,除了山水地质,还详尽地记录了地方大族,地方治理本就是官员与地方豪强的博弈,如此却是省了许多功夫。
苏辕很敏锐,以姜夫人在黄州的声望一般事便只要放出声,便有人会帮着做到了,能来寻他,必然是只有他这个知州才能做到的事。
姜芷微思忖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我来黄州有两件事,大人也知道,我与这个地方渊源颇深,听闻受到劫掠亦是心痛不已,来此便想尽一尽绵薄之力。”
“其二,便是来探人的。”
她与王峥的事一定会让苏大人知晓,既然如此,不若一开始便过了明路。
“姜夫人果然是心怀天下之人,不过可是在黄州可是有亲眷?”头一个理由有些冠冕堂皇,第二个倒是真切些,既然是因为私事找到他,大抵不会太为难,苏辕松了一口,随口一问。
“大人晚膳时便能见到他了。”
苏大人闻言一顿,他看了看窗外又瞧了瞧姜芷微,半晌也想不到一个闺阁女子与骠骑将军有什么联系,甚至怀疑是不是起自己与姜夫人之间有什么亲缘关系。
“我与王峥...有私情。”姜芷微干脆说明白了,若是想插手平寇之事,也要借王峥的势。
是未告知父母高堂,便私定终身的情分。
这一句话叫苏大人被水呛了。
“王将军许诺过打了胜仗便来娶我的,”她本人倒是颇为云淡风轻地饮了一口茶,“大人应该知道年纪大了,女子便也会恨嫁了。”
“未免再蹉跎年岁,我便是来黄州祝他一臂之力的。”
姜夫人话说的坦荡流畅,半分没有小女儿的羞赧,只一双盈盈的笑眼,甚至能见到对大惊失色苏大人的揶揄。
苏大人镇定地擦去胡须上沾的茶水。
“你来黄州王峥可知道?”
苏辕没有问她一个女子能帮上些什么,只是要想要确认这个女人对王峥是“惊喜”还是“惊吓”。毕竟王将军如今实在宝贝,他若是有事,总不能他这个老迈书生去征战沙场罢。
“他今晚便知了。“姜芷微看出了他的顾虑,便补充了些,”我与他从燕京一路南下,他几月前才送我到琅琊的,见到我待会许是要生气的,大人要帮我劝一劝才好。”
苏辕想了想,却未应下,只到:“他可怜的很,黄州什么事都要找他,怕你瞧了心疼还来不及。”
姜芷微敛了笑,袖下的手紧了紧,开口:”有什么可心疼的,他...应是早知道会这般的。“
明知道庶务繁多,辎重粮草全都要关心,地方官员又各有各的打算,官家只给了军职,却未有文职,想要调度邻省的物资补充军需,实在是很麻烦的。
王峥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来了。
“都说文如其人,姜夫人的性子倒是与我料想的别无二致。”苏辕评价道。
眼见着时日差不多,在街角又远远瞧见策马的身影,家中老仆已经开始布菜了。
“大人不嫌我乖张便好。说起来,我却有一事需要大人援手。”姜芷微扫了一眼来往的仆从。
“无妨,夫人请说。”
想来苏辕对府中人十分放心。
“我今日与城中几位乡绅一同用膳...”她不过起了个话头,便被打断了。
院外传来一阵马儿的嘶鸣,身披坚甲的将军走动起来哐哐作响,王峥出入府邸太过寻常,陈伯都懒得通报。他从正门进,路过了举着茶杯罚站的少年们,只略略皱眉,径直走过了。
远远地闻到饭香了,就见到苏辕对着一桌美味佳肴品茗,只是看他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对坐的是一窈窕的女郎,竟是有几分像他日思夜想的人。
不过怎么可能呢?今日才收到带着香气的信笺,正藏在他胸前。王将军将兜鍪取下,竟带出些海水,他像是饿得狠了,未等菜上齐,先撕下一条鸡腿,一边嚼一边问苏辕:“你今日有客?”
虽然这般说,但半分礼数都无,直到换转过身对上女子的眼。
“你...”王峥先是一呆,嘴角笑了一瞬立马收起来。
咬了一口的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他眼里只有姜芷微。
他缓了半晌,吸了几口气,才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胡闹么?”
演练了整日,嗓子有些哑,粗声粗气的。
王峥有心要严厉一点,但话说出来又有些后悔,如今声音实在是不好听。
又想着自己乱糟糟沾了海水的头发,又想将头盔给带上,许是还能有几分英武在。
姜芷微起身自然地接过他的兜鍪,取了帕子,替他细细地将手上油污抹去,她抿着唇笑:“我来瞧一瞧王将军,是不是有俏丽红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七十九章再见
他们有几月未见了。
王峥瘦了些许, 胡须也长了一圈,如今头发湿乎乎地贴在头上,天气凉, 眼瞧着渐渐冒起热气, 有些好笑。
唯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映着女人看向他的样子。
他知道姜芷微是听到了军士扮红妆的传闻。
一时间目光有些回避,却是害羞了。
虽然姜夫人不请自来, 但他总生不起气来。姜芷微又不是他的军士, 命令不了她,要不听话也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