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是第一次听,王将军从前哪里有这种时候,常是心口不一的。
姜芷微低头,吻上他的眉心,发尾扫过他的额头,有些痒意。
王峥静了下来,手却仍旧牢牢地捉着姜芷微。
“我先前进了苏大人的书房,瞧见他替人写婚书,也请他帮我们写罢。”
“...同我写婚书么?”王峥先前是很想要一个名分,可偏生到了时候,又有些犹疑。
三媒六礼一样都无,大雁已然南飞,什么都没有,如何...
“除了你还有谁?”姜芷微掐了掐王峥的下巴。
“什么时候写?”他又问,似乎觉得是个问到底便会有破绽的谎言。
“明日?”
王峥有一瞬的怔愣,随即被轻怀中人挣开了,姜芷微坐到镜前,卸了钗环,对镜梳着光滑黑亮的头发。
“白首之约,盟誓与天地,本就只需两人就够了。”
繁文缛节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她透过镜子瞧着男人的神情。
“你这钗从前未见你戴过。”王峥忽然发现她今日的装扮却是华丽非常。
“你怕了?”姜芷微挑眉回望了他一眼。
王峥走到姜芷微床边坐下,轻轻拂过她的软被,乡亲们很盼着姜芷微,连背芯都是选的新弹的棉花,倒是比他这个正经将军睡得冷被子要舒适的多。
“姜夫人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我怎会怕,”王峥看着女人柔顺的头发,“只是没有凤头钗,怕是会委屈了姜夫人。”
“旁人有的,我想你也要有。”
不必艳羡、亦不必忧愁。
“哪里要这样呢?只需得有想要的便好了。”姜芷微拿起珊瑚簪比在发上:“这是应付黄州老狐狸用来撑场面的,我戴着可好看?”
女人嘴唇有些余留的口脂,眼中噙着笑,在幽光之下像摄魄的妖精。
“你如今这般说的轻易,哪里会知道将来会不会怨我。”王峥走到她身后,自然地接过篦子,将她的乌发一梳到腰间。
“以命而搏的将军,也会想将来的日子?”姜芷微忽地觉得奇怪。
“自然,我想同你长长久久。”
王峥弯下身,忍不住轻轻咬了下她的脸颊。
这一下倒叫两人都愣住了,像是克制不住喜爱咬人的小狗一般。
“若是那小丫头问,你便说是耗子咬的便是。”王峥捡了现成的话说,他的声音带着哑意。
姜芷微捂着被咬的地方愣愣道:“...方才真应该叫你被鸡毛掸子抽两下才是,竟是会咬人了。”
“那还不把你的小丫头吓坏了,到时候可不要心疼才是。”
王峥将篦子丢在桌上,行止自然地躺到了姜芷微的床上,忍不住捂住了脸。
“今日见得那位小将可是从沧州跟来的?”姜芷微缓了缓,提了一茬旁的事,却是有些好奇的。
“他姓卫,你应是猜的到的。”
“他是卫夫人的儿子。”姜芷微笃定。
若说景朝当世的女子,能常出现在人口谈之中的,她告母倒齐的姜芷微算一个,长袖善舞的长公主亦是一个,再有便是沧州的卫寄云卫夫人了。
卫夫人生在景朝国弱之时,事迹却更为剽悍,卫家满门忠烈皆殉国,只剩下她一个女子亦是带着个孩子从大漠深处提着大汗的头颅出现在沧州城门口。
“哎,”王峥鲜少叹气,“这小子是甩也甩不掉,闹腾的很,硬是要跟来,我总要跟卫姨交代的。”
卫家与王家皆是戍边守将,几代相交,亲厚也不为怪。
“我瞧他是个能听得进话的,不如同伯弘一起教罢。”
王峥这才挪开手看她。
“相逢之时,我可是在教孩子的。”姜芷微挑了挑眉。
“我的姜夫人可真是解忧酒,不若叫杜康更名叫芷微,如何?”王峥笑开了,他力气大,轻轻拉着姜芷微的手,姜夫人便跌在了床上。
这般贫嘴,倒是叫人忍不住磨牙,姜芷微原是想锤他几下叫王峥知道厉害,可见到他青黑的眼,不觉松了手,缓缓地靠在他的胸口。
便休息片刻罢。
粮草战船什么的都暂时忘记,在这无风也无云的重逢的夜晚,休息片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八十二章邻居
比邻而居的感觉很奇妙, 晨起净完面能听见哒哒的马蹄声,王峥的马儿俊美而高大,推开门可以瞧见他打马而过, 迎着冬日的暖阳朝她勾唇的模样。
伯弘在府衙当差, 家中本就与苏大人有几分交情,做好的吃食也会相互送些品尝, 一墙之隔,两张桌上有同样的菜色。
卫小将常被遣过来还盘子, 两位少年相见依旧是板着脸, 长辈们却觉得这样变扭有些可爱,常常是笑闹着衬着他们两张冷脸, 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王峥夜里翻墙的时候亦是需要格外小心的, 妙芙更像是夜里活动的鸟儿,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想跑到姜芷微怀里撒娇, 实在是让只能趁着夜色多看佳人几眼的王将军有些恼恨。
徐熹提了继续学武的话, 如今寻了个小师傅,跟着卫小将练起来,也会来往军营之间送些吃食, 眼瞧着壮实了不少。
姜芷微就这般在黄州安顿下来了,只是这样的日子是过的很快的。大战在即, 演练片刻不得停歇。
忙不到脚不沾地,本应是少见一些才是,可王将军却是将姜芷微当成什么人参妙药, 要日日见到才可吊着一口气。
只是王将军面上的疲态愈发显, 也顾不得梳妆打扮来见心上人,甚至有几次脚滑,险些从墙上跌落, 少不得要姜夫人替他遮掩一二。
屋内布置了舆图,近来两人夜中常常对手,王峥读的兵书,学的是正统,而姜夫人看多了闲书,常有些奇巧的招式,偶也能胜几局。
姜夫人举着木雕的小船又冲散了王将军的木艨艟,叫他眉头紧皱。
“你说铁锁连船可算是错?”姜芷微问他。
这几日读了几本书,倒是想从史书里寻着些经验来。这茬提起的便是赤壁之战了。
“中原陆战居多,骑兵灵活,步兵勇猛,只是陆战与水战却是迥然不同的,海上布阵甚难,随波而动,而无定所,”王峥顿了顿,“曹孟德能胜官渡必然是有些经验的,战事有输赢,但战术未必有对错。”
将军饮了口茶:“不过是要借势趁机。”
“孔明有东风,然倭寇未必会有,”他轻笑,“不知夫人有何见解?”
他自然地隐去了姓氏,叫得暧昧不清。
但姜芷微心思却不在此处,未有觉察到,只手指点着额头思忱片刻,她取来针线,借着烛火截了一断,将两船连在一处。
“将军说的在理,江与海亦是不同,不若用麻绳连起三两船,这样不至于有联营火,又能相互援助。”她尚有些话说,却又想着自己不过是纸上谈兵的门外女子,不若写试探下王将军的态度。
两军交战,装备、阵型皆为重要。
王峥托起腮:“还有呢?你定是想到了些旁的主意。”
姜芷微眨了眨眼:“我听闻有一种无底船,敌人一跳上船便会跌入水中,若是两翼有连着这种船,第一壮我军声势,叫敌寇分不清虚实,既只是船架子,行船速度会快,另有出其不意这一筹。”
王峥将手中把玩的木船放下,玩笑道:“有时候也想把姜夫人绑到军营之中给我出主意,你还在书上读过什么?不若一同与我说一说。”
“将军不会笑我纸上谈兵么?”
寻常男子在饭桌上怕不是都不让女人插嘴,偏王峥不一样。
“怎会,史册书籍所写的不都是发生过的么?便是想要后来人吃教训,少吃点苦的。”他伸手覆盖姜芷微的手。
姜夫人手中握着木雕船,被王峥指引着放下。
“世上千种人,有善于阵前搏杀的,亦有运筹千里之外的,总不好一齐出现在战场上,将船道给堵了罢,再者,哪里有说吃盐比吃米好呢?”
他眉间带笑,似乎不惧输,轻声道:“我最怕你冲我的左翼。”
冬夜里萧肃,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噼啪之声。
他们一同看向舆图,一时间好像有海浪奔袭而来,耳边似乎有厮杀之声。
姜芷微抿着唇,忽地问他:“黄州有世代的渔民,你可有与他们请教?”
“许多兵卒家中都是世代捕鱼为生的,水性甚好,倭寇无道,黄州上下一心,我倒是不担心。”王峥反问:“姜夫人担心?可是不信我?”
“我只听说过将军的威名,未曾亲眼见过,”姜芷微啜了一口茶,“万事小心,总不会错。”
王将军失笑,他轻轻捻了捻眉心。
竟是被小瞧了。
如此这屋内两人,竟是一个纸上谈兵,一个徒有虚名么?
“叫夫人忧心却是我的过错,”王峥撑着下巴看她:“想来应当与你多交代一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