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眼前人青丝如瀑,眼眸若星,泛白的唇色不但没有令她损色半分,反而增加了几分清妍。
但他最欣赏的,从来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永远神采奕奕的灵动和历经风波险阻后仍然不变的善良与赤诚。
“小宋大人几时也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了?”江遥一怔,随即失笑。
这还是她认识宋清时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的夸赞。
笑意从眼底漾开,江遥弯了弯眉眼,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她的小宋大人啊,果然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她展颜问道:“小宋大人,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见她的心情好些了,宋清时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慢吞吞地伸出自己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
将一把剑递到了江遥眼前。
这把剑看上去很古朴,剑鞘是清雅的玄青色,两侧镶着云纹,剑柄上的莲花花纹已经有些磨损,整个剑都像是经历过了岁月的打磨,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赔你的。”宋清时面上若无其事,可耳后却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江遥很惊喜地接过:“我正想再去打一把剑呢,没想到倒是小宋大人抢先一步了。”
她原来的佩剑在和宋清时去寻醉骨草时断了,原以为只有自己记得清楚,没想到他也一直放在心上。
兵器对习武之人来说不亚于身家性命,爱武之人也往往懂兵器。懂行之人更是一上手就能看出武器的好坏。
江遥对这把剑简直是爱不释手,她迫不及待地拔剑出鞘,剑峰瞬间亮出一道清亮如月辉的光华。
她正要试一试剑的威力,却忽然发现剑身上还刻着几个字,因为岁月的侵蚀,笔划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流光?”
认出上面的字迹后,江遥猛地看了一眼宋清时,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依稀记得,景国开国曾有一位功勋卓著的女将军,以一把长剑杀敌无数,太祖皇帝更是亲为她的佩剑赐名“流光”。
“一剑霜寒十四州,流光从此定千秋。”
这个剑名不仅盛赞了她在战场之上的剑光如练与所向披靡,还将她的勇武直接与国家的千秋基业绑定。
此赞誉不可谓不高。
剑拿在手中,她越发觉得沉甸甸的。
“没错,这是我曾曾祖母的剑。”
宋清时很骄矜又很淡定地点了点头。
江遥彻底怔住了,她一直以为宋家是世代清流的文臣顶级门第,从未想过他的家中竟出过这样一位女中豪杰,更没想过他竟然直接将这样意义非凡的剑送给了她。
“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收呢。”她下意识地想将剑退回去。
宋清时却又将她推拒的手送了回来,一向漫不经心的神色变得有些郑重,他道:“救命之恩,理当如此。”
“更何况,阿遥姑娘还舍命救我两次。”
宋清时的目光中透着几分执拗,大有一副她不收,他便不走的意思。
有恩必报,是宋家人的家训,他不能因为她从不以恩相胁,便也装作无事发生,轻飘飘地将事情揭过去。
他道:“曾曾祖母临终前曾说,宁可让宝剑藏在府库中蒙尘,也不要让流光为心术不正之人所持,她希望后人为流光择一配得上它的剑主。”
“那日悬崖之上,阿遥姑娘将我护在身前挥动手中长剑时,我便想,或许我为流光剑找到了新的剑主。”
宋清时拉过江遥的手,将流光剑稳稳放于她的掌心,用修长的手包住了她的指尖,让她将五指合拢。
而后,他俯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温柔而清晰:
“阿遥,你当得起它的主人。”
江遥望着他眼中的信任与鼓励,终于不再推拒。她紧紧地握住剑鞘,对眼前人道:“定不负相赠之心。”
宋清时轻轻笑了。
‘流光’在宋家府库中寂寂百年,终于在此时得见天日,等来了它的新主人。
宋清时没有告诉江遥,他之所以送她流光,还有另一个原因:
“此夜江中月,流光花上春。”
江遥一次次挡在他面前的画面曾经一次次在他的脑海里重演。
在他看来,剑不只可以作为杀人的凶器,亦可以作为守护美好的见证。
宋清时想,他的小观音,下凡救人用的不是净瓶,而是宝剑。
他的小观音,必须要世间最好的剑来相配。
作者有话说:
这周没有申榜,所以大概只有三更,基本就是隔日更。
本章引用:
“此夜江中月,流光花上春。” 张子容《春江花月夜二首》
在这里的“流光”应该指的是如流水般的时光。
“一剑霜寒十四州” 出自“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贯休《献钱尚父》
第36章 散漫傲娇少卿16 宋清时:她
江遥刚拿到剑, 眼睛里就写满了跃跃欲试,转身往庭院中走去。
宋清时的手虚拦在她面前,不赞同道:“你的伤还没好, 试剑并不急在一时。”
他还记得半夏的叮嘱,他觉得江遥肩膀上的伤若是不好生将养,会留下疤痕倒是其次, 要紧的是旧伤不愈, 日后阴雨天恐要受苦。
“我自己的伤,我自己心里有数。”江遥扯住他衣袖的一角, 仰起脸看他, 把声音放软了些, 带着点央求的意味, “我定会小心的,让我去试试吧, 好不好?”
“不好。”宋清时抽回衣袖,抱臂而立。颀长的身形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中落下疏淡的影子。他垂眸看江遥的时候, 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在养伤这件事上, 他是真的很坚决。
“小宋大人刚收了我的礼物, 转头就这样对我呀?”江遥声音里透着点委屈。
闻言, 宋清时的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己腰间挂着的竹青色香囊, 这香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只是绣的图案却很别致, 是一只趴在垫子上给自己梳毛的白色小猫,姿态懒洋洋的, 尾巴轻轻卷着。
小猫通体都是用银白丝线绣成,独独眼睛的地方,用了茶色的线绣成。
那是方才江遥亲手给他系上去的。
她那时踮着脚, 脸上的笑容明媚又狡黠:“我正好也有礼物送给小宋大人,我们这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一如今日灿烂的阳光,让人不自觉就心生向往。
可此刻,宋清时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她,脸上挂着几分无奈。
眼前的人为了让自己同意,还刻意换了受伤的那只手抓着自己的袖子,一双漆黑的眼睛眨啊眨,似有盈盈的水光在里头,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似的。
与方才简直是天差地别。
宋清时想,她惯会装可怜。
第一次见面时就是那样。
可是,即使明知道她是装的,宋清时还是心软了。
没有人会在心上人这样委屈恳求的目光下始终保持无动于衷,至少宋清时做不到。
但他依旧不打算松口,事关她的伤势,他不能不重视。只好先迂回着,先将心上人暂时哄住吧。
“先把头发扎好吧。”他抬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她垂落在肩头的发丝。
一听这话,江遥的眼睛倏然亮起来,哪还有刚才的委屈劲儿:“你答应了?”
宋清时不置可否,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事实上,他是想先拖延一会儿,等她这阵兴头过了,或许就不会想到舞剑的事了。
看着已经雀跃地要去找发带梳头的人,他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我帮你梳吧。”
“好呀。”江遥不疑有他,只当他是在体贴自己手伤不便,转身坐到了庭院中的椅子上。
于是,等许远宁踏入宋府后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年轻男子薄唇微抿,灿烂的阳光撒在他的身上,将他本就精致的五官衬得更加昳丽。光是简单地立在那里,就可以入画。而此时的他,眉眼中都透露着温柔,手上的动作温柔而认真,将女子的青丝松松握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梳着。
而坐在椅子上的女子呢,懒散地靠着椅背,微微眯着眼,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无奈与一点点焦躁。
像是实在忍不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向身后的人抱怨道:“小宋大人,虽然我的头发是有好几日没仔细打理了,可您也不至于,梳了半个时辰还停在第一步吧。”
江遥简直欲哭无泪,她腰都坐得发酸了,这头发离梳好却还遥遥无期。
她知道宋清时是为了拖延她练剑,但是这个拖延的借口也太明显了吧。
她身后的年轻男子闻言,很无辜地低笑一声,慢悠悠道:“哦?是么,原来已经过了这般久了。”
“你再慢些,太阳都要落山了。”江遥睁开眼,正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动作却忽然顿住。
宋清时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了站在银杏树下的许远宁。
那人一袭湖蓝色常服,面容清俊文雅,正静静望着他们这边,不知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