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眀霄抹了把脸,直接被气笑了,“我刚才在外面叫你,你一直不应,一心急就直接踹门进来了。我说宋霜序,你不回应,是不是故意在整我?”
刚才心急没仔细想,此刻他回过味来了,宋清时是鬼主意那么多的人,从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怎么会有中别人暗算的时候。
如果有,那只能是他另有所图。
楚眀霄现在有十足的理由怀疑宋清时还在记恨自己儿时跟他打架的事情,他又见自己如今婚姻美满心中更是忮忌万分,所以趁机报复自己。
望着充满怨气的楚眀霄,宋清时轻笑了一下,稍稍往旁边让了一点,好让江遥二人看到他身后那个被缚了手脚又堵住了口鼻的小侍从,道:“抱歉,本想请君入瓮来着,没想到误伤了你。”
难得听到宋清时的道歉,楚眀霄有些惊奇,心下那点火气也没了,摆了摆手道:“算了,好在是虚惊一场,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向四嫂交代啊。”
他身旁的江遥则蹙眉看向楚眀霄胸前那片被染灰的衣襟,关切道:“殿下,这身衣裳脏了,我陪你去另一处殿室换下吧。”
自楚眀霄踹开大门开始,她的注意力就一直在楚眀霄身上,从始至终都没给过殿内的宋清时一个眼神,恍若她与宋清时真的是素不相识的人,她之所以来偏殿,也不过是全然出自于一个花宴筹备者对一个宾客的基本关心而已。
楚眀霄握住她正在给自己擦脸的手,脸上绽放出一个明澈的笑:“好。”
宋清时的神情一如既往,带着淡淡的漫不经心与兴致缺缺,直到目送着楚眀霄夫妇的背影彻底消失,他眼中的那层伪装才几不可察地卸了下来。
他收回目光,俯身,解开了缚住那侍从手脚的绳索,淡淡道:“方才配合得不错,你和你背后的人今日的谋划,我既往不咎。该怎么做,你知道吧?”
恢复自由的侍从忙拿出塞在口中的布团,猛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宋少卿放心,今日之事,奴才会烂死在肚子里,绝不告诉任何人。”
侍从连滚带爬地离开偏殿后,宋清时靠在门边,方才的种种细节在他脑中无比清晰地回放着。
他清醒地意识到,江书瑶不会武功,她的性格是那样娴静温雅,她也不喜欢穿紫色裙裳,她与他记忆中的阿遥大相径庭。
她待他,就如同对一个陌生人一般。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借尸还魂,那附身到一具崭新身体上的魂魄,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她还会保有曾经的记忆与习惯吗?
一个人真的可以把过往的性格、本能乃至所有细微的痕迹都完全抹除,然后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宋清时从小到大所经历的一切,他的所学所知连同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一起,都在告诉他,这根本不可能。
江书瑶是江书瑶,阿遥是阿遥,她们根本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是他自己,因着几枚巧合的香囊和一个相近的称呼,生出了近乎疯魔的妄想。
巨大的失落感如潮水般包围了他,他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根浮木,放任自己沉入汪洋巨浪中,随即而来的强烈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世间最无力不过之事便是得而复失。
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被迎头浇下一盆冰水,宋清时心中最后的希望也暗了下来,他顺着门框,无力地滑落到了地上。
身子抵着坚硬的门板,宋清时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滴泪水自他的眼角滑落。
他想,宋清时,你真是疯了。
然而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阵不知从何处来的穿堂风,透过半开的窗子,卷进来一张沾了点香灰的纸笺。
那纸笺在空中飘飘摇摇,最后竟不偏不倚落到了宋清时的脸上。
微凉的触感令他倏然睁开了双眸,宋清时近乎机械地将这张纸从脸上拿来,漠然地扫了一眼,只这一眼,便令他瞳孔骤缩,神魂激荡。
宋清时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以为他自己看错了,他将纸笺拿近了,仔细端详。
这似乎是一张酒水的单子,上面的字迹宋清时很熟悉,是和那日的请帖上一模一样的簪花小楷,酒水单上的其他文字并无不妥,可唯独“清漪露”的“漪”字有些不一样。
他一直知道阿遥的习惯,阿遥自师姐绿漪死后,为避师姐名讳,书写时每逢遇到“漪”字总会减掉两笔。
而这份单子上的漪字,也恰好减掉了相同的两笔。漪字笔画何其之多,怎么偏偏就是那两笔?
他指尖颤抖地摩挲着那个“漪”字,喉间突然溢出低低的笑声,恍若是濒死之人被注入了一丝生机,他眼角的泪水还未擦干,笑声就已然越来越大。他在这般既悲又喜的情绪起伏之下,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宋清时却不管不顾地扶着门框站了起来,一边咳,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份酒水单收好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绚烂的阳光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宋清时伸出手,让阳光打在他带着疤痕的右手掌心上,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明媚。
他于万顷绝望铸就的黑夜之中行走了太久,本以为此生再难窥见天光,可不想在他放弃挣扎的刹那,有一缕阳光,自己照向了他。
作者有话说:
不小心弄丢酒水单的小霄: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居然是我助力情敌发现阿遥破绽的?
我将此次事件命名为“邪恶布偶猫巧施连环计,单纯萨摩耶误被香灰洒”还没经历过阿遥死遁的小霄就是如此懵懂好骗,拥有可以原谅全世界的大度。
第50章 明朗肆意皇子8 江遥:我的
那日江遥请楚明远暗中守住群芳园的所有出口后, 果然在西南角一处僻静的角门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将人扣下一问,发现这个人竟然是沈凝雪身边的侍女玉露。
一听是沈凝雪身边的人,江遥心下顿时了然, 倒也不感到有多意外了。
沈凝雪与她年纪相仿,是当今同平章事沈端的小女儿,也是丽贵妃沈冰洁的妹妹, 与她同为京中备受瞩目的贵女之一。
昔日江遥尚在闺中时, 每每在各类宴席上与这位沈家小姐碰上,对方总要仗着自己的贵妃姐姐和宰相父亲的势, 来明里暗里地讥刺自己两句, 或者故作姿态地同自己比较一番, 比胜了还好, 若是比不过江遥,她往往会在中途愤然离席, 惹得同席的人都不太高兴。
但她的那些伎俩,对江遥来说实在有些不够看, 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有些好玩。
且不说江遥知道沈凝雪爱慕楚明远已久, 又与自己素有旧怨, 就单说自己这次操办花宴的机会还是从她的姐姐丽贵妃手里“抢”来的, 江遥就觉得, 沈凝雪在自己办的花宴上做出来这事,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这是一个一石二鸟的计策, 若是真成事了,沈凝雪不仅可以如愿与楚明远有些瓜葛, 还可以趁机抹黑一下江遥,把办事不力的帽子扣在她头上,给自己的姐姐出口气。
可惜, 她这计划还是太拙劣了点,几乎是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的伎俩。
来从江遥这儿领人的时候,沈凝雪气得都快把手里的帕子给撕碎了,面上还得强挤出笑容,给江遥赔着笑:“书瑶妹妹,实在对不住,是我管教不严。我这侍女着实顽皮,竟然趁我扑蝶入神时在园中到处乱跑,最后还迷了路。劳烦七殿下的人亲自将人送回来,凝雪真是羞愧难当。”
江遥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微笑道:“也不是吧,我觉得凝雪姐姐这侍女还挺机灵的,知道园中哪个出口离偏殿最近。”
没想到江遥如此不给面子,沈凝雪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片刻后,她拿起手上的帕子,掩唇而笑道:“许久不见,书瑶妹妹怎么也越发爱说笑了。”她说着,猛地转头瞪了跪在地上的玉露一眼,嗔怪道:“玉露,还不快给五皇子妃和惊风大人磕头赔罪。”
玉露已经吓得面色惨白,泪水止也止不住地流下,闻言立刻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哽咽道:“婢子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乱跑了,请五皇子妃娘娘和惊风大人饶了婢子这一次吧。”
在场的人都知道玉露不过是沈凝雪推出来的替罪羊,看见她这副凄惨的样子,江遥面有不忍,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终是松了口,让沈凝雪把人带走了。
一直沉默着侍立在一旁的惊风,望着两人仓促离去的背影道:“皇子妃就这么让她们走了?”
一想到这个沈凝雪在背后算计他们殿下,他就觉得心头窝火,总不甘心让始作俑者如此轻易地逃脱。
江遥心平气和道:“事情毕竟没有真的发生,没有抓到切实的把柄,要是真的追究起来,她也只会把下人们推出来。”
江遥想,沈凝雪敢这么有恃无恐地过来要人,不过是因为那位后面为她撑腰的丽贵妃。
经过这一次的赏花宴,她跟丽贵妃这梁子也算是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