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赏花宴出了点小波折,但总归是顺利落幕,为江遥这位新任主事者在宫中积累了不少声名,如今宫中宫外皆传,五殿下当真娶了一位容貌才情俱佳的正妃。
随着江遥的名声越来越好,连带着江秉章教女有方的名声也不胫而走,一时之间,去江家求娶江家女儿的人也多了不少。
赏花宴的风波平息后,宋清雅还特意登门向江遥表示了感谢,并邀请她去四皇子府坐坐。
宋家的人似乎都有一颗玲珑心,宋清雅也是一位格外聪慧通透的人,那日江遥将主持之责交于她手,她自然也看出了一些端倪,事后向宋清时稍加打听,就自然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她言辞恳切,再三邀请江遥去府中一叙。
江遥却有些迟疑。她很怕会在四皇子府和宋清时撞个正着,虽然这个概率很小,但不得不说,只要一旦撞上,以宋清时的敏锐,她这个新马甲恐怕真要危在旦夕。
经过上次赏花宴的事,她实在是怕了宋清时了。因此,考虑再三,江遥还是婉拒了宋清雅的邀请。
但宋清雅的态度实在是太过真诚,几次三番派人来送帖子,江遥见她如此盛情,也不好意思再推拒了。
她来四皇子府赴约的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江遥带着品冬,跟着四皇子府领路的嬷嬷,穿过府中各处花木和游廊,走过了几道垂花门,方走到宋清雅所居住的院落,刚一迈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细看院中景致,就有一个带着奶香的小身影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哎呦,我的小主子,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在江遥前面领路的嬷嬷吓了一跳,忙转身要扶。
江遥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仰着脸看她。
这个小姑娘约莫才三四岁的样子,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宋清雅的影子,她的头发还不是很长,被梳成了一个冲天辫。因为她的个子只能堪堪够到江遥的小腿,所以此刻只能抱着江遥的膝盖。
小姑娘一点都不怕生人,一双葡萄一样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江遥,不住地打量着,最后甜甜地说了句:“姐姐,好看。”
她软糯的样子看得江遥心都要被萌化了,她不由得弯下腰来,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而后索性半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柔声道:“我不是姐姐,我是婶娘喔。”
“婶娘?”小姑娘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消化新的词汇。
“忆儿,快回来。”
恰在此时,江遥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道散漫疏淡的声音。
这声音实在太过熟悉,听得半蹲着身子的江遥不由得一僵,好半天才缓慢地抬起头来。
楚忆听见他的呼唤,已经松开了抱着江遥的手,转了个身,迈着自己不太稳当的小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不远处那个月白衣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去。
宋清时其实站得并不远,只是楚忆步子很小,又走得慢,所以显得这段距离长了些。宋清时倒也不着急,立在原地,很有耐心地等着楚忆走到他腿边张开自己藕节般的小手臂,弯下腰,一把把人抱了起来。
被宋清时抱到怀里的楚忆咯咯地笑了一声,伸出自己白胖的小手,给宋清时指了指江遥,奶声奶气地介绍着:“小舅舅,是婶娘。”
宋清时握住楚忆的小手,脸上的表情十分柔和,他轻轻嗯了一声,旋即才转头看了江遥一眼,那一眼很淡,却似乎别有深意,带着洞察一切的感觉,看得江遥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他好像很轻地哼了一声,对身后的人淡淡道:“珩儿,叫人。”
这时,江遥才发现宋清时身后还站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想来应该是宋清雅的长子楚珩。
都说外甥像舅,宋清时身边的小男孩和宋清时的五官竟然有五分像,不过才小小年纪,气质就已经比一般孩子沉稳得多,听到宋清时的话后,他上前半步,对江遥微微行了一礼,礼貌地唤了句:“婶娘好。”
打过招呼后,宋清时一手抱着还在好奇张望的楚忆,一手牵起安静乖巧的楚珩,朝江遥点了点头,便带着两个孩子朝另一边的回廊走去。
也不知怎的,从方才的接触中,江遥隐隐觉得他似乎对她有一些怨气。
江遥暗暗奇怪,心想,我这个身份,似乎还没得罪过他吧?
算了,反正也想不通,江遥索性也不再想了,跟着领路的嬷嬷一同进了正屋。
屋内,宋清雅正倚在临窗的矮榻上,手里拿着针线,似乎正在绣着什么,看见江遥来了,忙放下手里的绣活儿,起身相迎:“阿遥妹妹来了,快请坐。”
江遥依言坐到她身旁,这才看清她方才绣得是一个浅粉色的小肚兜,看样式和图案,应该是给楚忆绣的。
肚兜上面绣了一个抱着葡萄的小松鼠,小松鼠已经绣得差不多了,神态活灵活现的,葡萄似乎还差几针没绣完。江遥看得也有些手痒,便笑道:“不如我帮嫂嫂绣上两针,也算是我这个做婶娘的心意了。”
宋清雅自是欣然同意,将肚兜连同丝线一起递给她:“那敢情好,妹妹的绣工我是见识过的,上次你给忆儿送的那个绣了蝴蝶的帕子,她便喜欢得紧。”
江遥接过,选了紫色的丝线穿针,当绣花针穿过浅粉色绫罗的那一瞬,宋清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从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笺,道:“对了,阿遥妹妹,赏花宴的那天,我捡到了一张纸笺,从上面的字迹看,像是你的手笔,不知妹妹可还有用?”
她把那张沾了香灰的纸笺展开给江遥看。
江遥刚绣好一针,抬眼看了一下,果见上面的字迹是自己的,她又低下头去,随口回道:“哦,对,这单子应该是殿下那天更衣时不慎弄丢了,多谢嫂嫂特意交还给我了。”
江遥想,反正花宴已经办完了,这酒水单自然也没什么用了,丢了就丢了吧。
宋清雅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纸笺叠好,放到江遥手边,过了一会儿,她似是不经意地问:“我看这单子上,‘清漪露’中的‘漪’字好像少了几笔,妹妹是有什么避讳吗?”
江遥正在刺绣的手猛地一顿,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样,绣花针结结实实扎在了她的食指指尖上,指尖登时冒出鲜红的血珠。
宋清雅低呼一声,脸色微变,赶紧吩咐身旁的侍女将手帕拿过来。
“无妨。”江遥已经回过神来,对着宋清雅淡淡一笑,将受伤的手指直接含进了口中,权作止血。
借着这个动作,她飞快地自上而下打量了一下宋清雅的神色,见对方脸上满是歉意,似乎刚才的话只是出自于好奇,并无他意,她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为上个身份的绿漪师姐,每写到“漪”字她都会减去几笔,以此避讳,写到后来竟成了一种习惯,以至于换了新的身份再遇见“漪”字时还会不自觉地少写几笔,她可真是百密一疏。
江遥不由得万分庆幸这份单子是被宋清雅捡到了,如果是被宋清时捡到了,那可真完了。
止住指尖上的血后,江遥将桌上那份叠好的纸笺塞进衣袖里,对宋清雅解释道:“嫂嫂可真是心细。是这样的,‘漪’字是家母出嫁前所用的小字。家母去世得早,这个名字亦少有人知,但为人子女,该守的礼数总不能忘,故而书写时我还是依旧例避讳了。”
“原是这样。”宋清雅点了点头,对江遥的举动表示理解,她带着点歉意的语气说:“实在对不住,我无意提起了阿遥妹妹的伤心事,还害得妹妹伤了手。今日说什么,妹妹也得在府上用过午膳再走,让我这做嫂嫂的好好招待一下,聊表歉意。”
江遥正要开口,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支摘窗,窗外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竹林,葱郁的绿色之间,一片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她心里一惊,眨了眨眼,又凝神看去的时候,那片衣角已经无影无踪。
“阿遥妹妹?”
听见宋清雅的呼唤,江遥这才回过神来,对她弯了弯唇,道:“既然嫂嫂都这么说了,那我可真要不客气了。”
她想,方才许是她做贼心虚,看错了吧。
*
在五皇子府用过午膳,又陪着宋清雅说了会儿话,江遥便寻了个借口告辞,径直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自上了马车之后,她便一言不发,一直对着自己手中的那份酒水单发呆,直到将原本平整的酒水单都捏得皱皱巴巴的,在她手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才忽然回神,掀开帘子,对外面的车夫道:“改道,不回府了,直接进宫。”
车帘落下后,品冬惊讶地问道:“小姐要去瑶光殿吗,可皇贵妃娘娘昨日不是奉旨去京郊西苑的蚕宫主持亲蚕大典了吗,奴婢算着,娘娘约莫还有四五天才能回来呢,咱们这会儿去,怕是要扑个空。”
“没事。”江遥脸上的神色异常平静,“前些日子母妃不是说想看一些宫外的话本子吗,我们现在去书铺挑了给她送去,到时候母妃回宫就可以直接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