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在短短数月间便已尝尽人情冷暖,原本健康的身体也变得虚弱不已,可她却没有怨天尤人,反而通透得令人心疼。
虽有西子病,却有琉璃心。
“伯母,久别重逢,自当高兴才是。”江遥又说道。
斯人已逝,留下的人却还要好好活着。
谢夫人身为武将家眷,自是早就懂得如此道理。
听了江遥的话,她点了点头,很快调整好情绪,随后亲热地挽起江遥的手,带着她向府中走去:
“你这小人儿,心思倒是通透得很。不提那些难过的事了,快随我进府吧,伯母叫厨房给你准备了许多你爱吃的菜,这阵子我瞧着你脸又瘦了一圈,可得好好补补。”
待要走到抄手游廊的时候,江遥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看被两人落在身后的谢瑜。自到了谢府,谢夫人便一直对自己嘘寒问暖,还没顾得上同自己归家不久的儿子说话,有些担心她是怕自己难过,所以才刻意忽略谢瑜。
“哎,别管他。这小子离开家那么久也不知道多寄几封家书给我,我正生他的气呢。”谢夫人朝她抱怨着,脸上却没有怒容,反而笑意盈盈。
谢瑜在他们身后,眼中划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有些无奈地叫了句:“母亲。”
他明明每个月都有寄家书。
他口里虽这么说,但在看见江遥的表情不再因为担心母亲忽略自己而自责后,嘴角却又忍不住弯起一丝弧度。
*
江遥就这么在谢府住了下来。谢夫人为她准备的东西一应俱全,每日的饭菜也总是她喜欢的菜式,所有事务一应不需要她操心。
在这样精心的照顾下,又加上每日不断的汤药,她的身体倒真是比从前好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些肉。
蓝雁打开监视器,看到的就是江遥在饶有兴致地编剑穗,桌子上摆了好几股丝线,她正在挑选合适的颜色。
任务进度停滞不前,目前看来谢瑜对江遥的感情还处于兄妹情阶段。而眼看就要到第二个剧情节点,也就是说谢瑜没多久就要去和原女主许远宁一同去楚州查账了,可自己的这位搭档却还在悠哉悠哉地编剑穗。
蓝雁登时感到一阵头疼,她做事一向讲究效率,遇上江遥这种细水长流的情感派攻略方式,着实有些着急。
她想了想,终是忍不住打开通讯按钮,提醒道:“江遥小姐,身为攻略组金牌员工,你难道不能趁着没人的时候,用你庞大的积分去系统空间兑换几个现成的剑穗吗?”
蓝雁:究竟是多么高级的剑穗还需要金牌员工亲自来编?
江遥已经挑选好了丝线,听到蓝雁的话微微弯了弯唇,答道:“不行喔。在其位,则谋其事,我的攻略方法就是全身心地投入。”
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就得到的爱与真心,作为攻略组积分排行第一的江遥,攻略成功率百分之百的秘诀只有一个字:真。
江遥是标准的体验派,每进入一个世界,都会沉浸式体验人物的爱恨纠葛,投入自己的感情,因此每次任务结束都需要去公司的休养处剥离情感、淡化记忆,否则日复一日地消耗情感,人会承受不住。
此时的江遥有些生涩地编着剑穗的花样,不时蹙下眉,思考下一步该怎么编。
由于江家是武将世家,江镇远和江望又常年在外,江夫人格外宠爱幼女江遥,也没舍得让她下功夫练针织女工。所以原来的江遥不会的,如今的江遥也不能会,这编剑穗是她最近特意向谢夫人学的,还不太熟练。
蓝雁看着她慢吞吞的动作,感觉自己似乎又猜到了她的打算:“那么你现在是想通过编剑穗给自己手上弄几个伤口,然后再不经意让谢瑜发现,引起他的心疼吗?”
苦肉计嘛,素来屡试不爽,她懂。
江遥摇了摇头,笑道:“这你可是猜错了,这剑穗是我给寒星编的。”
有时候疼惜多了反而并不会转化成爱意,偶尔也需要一些比较直接的情感温暖来进行一下催化。
江遥瞥了眼塌上的枕头,床头上的金丝软枕底下露出绿色的一角,那是她不久前拜托寒星帮忙去当铺赎回来的玉佩。
看到她似乎胸有成竹,那头的蓝雁也笑了笑,声音一如既往,平淡而冰冷,内容却温和:“好吧,那我就期待江遥小姐给我一些惊喜了。”
与蓝雁结束联络后,江遥开始绑剑穗上的金刚结,她表情细致认真,手上动作不停,口里却向身边的寒星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寒星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申时了。”
“居然已经是申时了,看来我要加快些速度了。”江遥喃喃道。
最好赶在谢瑜回府之前,再多做几个剑穗。
寒星怕她累病了,有些担心地劝道:“江姑娘,您前阵子白日里忙着绣荷包,晚上还要吹着冷风等世子回府,如今又忙着编剑穗,也太辛苦了些,做事还是劳逸结合的好,不如今夜就不要等世子了?”
由于江遥之前的身体实在太差,导致之前并不怎么会照顾人的寒星都学会了照料病人。在她看来,江遥什么都好,可唯独对自己的身体也太不在意了些。
寒星觉得,江遥是对生死看得特别开的人。
江遥摇了摇头,还是坚持要等。
她回忆起谢瑜如今的境遇。在江遥看来,谢瑜这个监察御史虽名为天子近臣,但实则就是皇帝的耳目。不仅要监察官员,还要四处巡查,探听消息,这实在是一个费力不讨好的官职。
因为你若是不拿出些弹劾的“业绩”,难免会被天子怪罪;但你若是尽心尽力,又会得罪诸多大臣。
没有人会喜欢一直盯着自己错处不放还要向最高领导打小报告的人,由于景国允许御史“风闻奏事”(即不必核实传闻就可以弹劾官员),有夸张的御史甚至会为了“业绩"专门去弹劾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导致许多官员被无端攻击。
基于此,监察御史在朝中的名声大都不太好。
但尽管监察御史有不好的名声,景国历朝历代还是出了不少因敢于直言而得美名的监察御史的。
如今的天子景德帝是一个广开言论的君主,以谢瑜之正直,若能得遇明主,做一孤臣未尝不是他的追求。
不过,谢瑜曾是武将,如今却为文官,对于御史台的很多事还不熟悉,又主动分担了许多任务来历练学习,每日总要忙到夜深才回府。
而无论谢瑜多晚回府,江遥都一定会在府门前带着一盏灯等着,然后趁着路上的时间笑着同他说些白日里有趣的事情,谢瑜起初怕她冻坏了身体,不允许她等自己回府,但江遥很执拗,久而久之谢瑜也就不再提了。
习惯是很可怕的事情。
江遥是在努力让谢瑜习惯自己的陪伴,这种陪伴看似悄无声息,实则润物细无声,当意识到的时候,对方已然对自己产生依赖了。
所以,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呢。
江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眼神却依然明亮。
谢瑜这个人情绪向来不外露,也不知道他收到自己准备的礼物会是什么反应,突然有些期待晚上的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好凉啊,每天都要打开文章详情看一万遍,特别希望多一个收藏。所以还有读者宝宝在追更吗?有点害怕没人喜欢这本书
本章引用:
“风闻奏事”:王安石《续资治通鉴长编》“许风闻言事者,不问其言所从来,又不责言之必实。若他人言不实,即得诬告及上书诈不实之罪;谏官、御史则虽失实,亦不加罪,此是许风闻言事。”
“润物细无声”出自 杜甫《春夜喜雨》
第7章 清冷正直国公府世子7 “希望他的阿遥……
谢瑜归家时已至深夜,已经不记得这是他就任监察御史后的第几个夜晚。
月光洒下清辉,白日里繁华的街道变得昏暗又寂静,一直到谢府,府内残存的灯火才让眼前的景物渐渐清晰。
翻身下马后,守门的小厮打着瞌睡为他推开府门,谢瑜刚一进门便看到了不远处素白衣裙的女子。
江遥提着一盏灯,站在梅树下,似乎是还没察觉他的到来,正抬头对着夜空发呆,柔和的月光和她手里淡黄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将她清瘦的背影衬得有些孤寂。
剑书和墨砚已经很有眼色地先行离开了,一时之间,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了她和他。
“阿遥。”谢瑜轻轻唤了她一声,漆黑眼眸中划过一丝动容。
江遥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便很快转过身来,看向他的时候,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她提起裙摆,小跑着向他过来,有些惊喜地说:“知白哥哥,你回来了!”
待江遥走近他时,谢瑜闻到了她身上的淡淡梅香,忍不住蹙了下眉。
夜里风大,这傻姑娘,也不知道究竟在这里等了多久。
谢瑜接过江遥手上的提灯,与她并肩朝前走着:“不是知会过你了,今夜会回来得晚些,怎么还站在这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