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以宋清时这样傲娇的性子,即使真的看过,也一定会嘴硬说没有。
可没想到,下一秒,她就听见宋清时十分坦然地说:“读过,而且不止一遍。”
江遥愣了一瞬后,好奇地问:“那你最喜欢其中的哪个故事?”
宋清时定定看了她几秒,忽而散漫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从她手里抽出那本书,信手一翻,又将书递回到了江遥面前。
他翻书的动作特别随意,一点章法都没有。
江遥不由得开始怀疑他方才是在敷衍自己,实则他根本没看过自己的书,翻到哪一页算哪一页。
“你这是乱翻……”江遥垂眸瞥到故事内容后,话止在了嘴边,神色微变。
宋清时翻到的是一个小狐狸的故事。小狐狸刚刚幻化成人形,出于好奇进入人间玩耍,却意外受到一个捉妖道士的袭击,失去了自己作为狐狸的记忆,从此以人的身份在凡世生活,与三位男子产生了感情纠葛。
这其实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有关狐鬼花妖的故事,在景国,记录这种故事的志怪话本不胜枚举。
可宋清时在此时翻出这个故事,指向性却再明显不过了。
他笑问江遥:“所以,阿遥,你若是这只小狐狸,你会选谁呢?”
看江遥不答,他又挑眉:“或者我换个问题,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
这一次,江遥倒是不再犹豫。她无辜一笑,语气轻快:“小宋大人当然是我的心上人啊。”
宋清时轻哂一声,抬手指了指她的胸:“是吗,我怎么觉得你的心像榴莲,心尖上站满了人呢。”
江遥表情一僵,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强撑着回应:“那也是在我的心上,不是吗?”
看到她心虚的样子,宋清时眸色渐深,心间的阴霾越来越重。
他忽然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茶色眼眸注视着江遥,慢条斯理地问:“可是,这榴莲的尖也有大有小,不知道我在你的哪根尖上?”
江遥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我对天发誓,你们三个在我心中的分量都是一样的。”
宋清时轻哼一声,面上笑意悉数褪下:“那我为什么从来没见你用帕子为我擦过脸?”
他犹记得那刺眼的一幕。
香灰撒在楚明霄身上,她笑着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灰痕,眼睛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像是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那一个人。
那一次,她全程未看他一眼,就如同他们从未认识过,从未肌肤相贴、唇齿纠缠过。
心间乌云密布,阴暗忮忌的情绪如蔓草般疯长。
宋清时觉得,刚刚压下去的那股暗流,好像并未消失过,反而已经分成数股支流,渗透到了他的五脏六腑,令他再难保持平静的情绪。
他话里的醋意,已经明显到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江遥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是哪一件事。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逐渐拼凑起来,电光石火之间,江遥忽而想到什么,歪头笑了一下,很肯定地说:“所以那年的花朝节,小宋大人是故意引我去偏殿的吧,我就说,你怎么会上那么粗糙的当。”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清雅姐姐当时给我的那张酒水单,其实是小宋大人捡到的吧。”
宋清时没有否认,眉梢轻蹙着,淡淡点了下头。
江遥浅浅一笑。
很奇怪,在得知他早就认出来她的这一刻,她居然意外地松了一气。
就像是心中长久以来的重担,猛地被人分担了一部分。那些她苦心想要掩藏起来的事,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背负着的秘密,原来早就有人知道了。
她本以为自己在暗夜中独自前行,可回头的时候,却猛然发现,原来身后一直有人在默默相伴。
江遥又问:“所以小宋大人那时为何没有拆穿我呢?”他明明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认出了她,却为什么一直隐而不发呢?
宋清时垂眸,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你写的书上说,小狐狸若是被人强行唤醒记忆,会有生命危险。”他顿了顿,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时我并不确定你是否有记忆,我不敢赌。”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了。
“那时我想,你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他,终究也还是没有保护好你。”
天知道当他看见江府和五皇子府同时挂起白绸的时候,心间掀起了怎样的惊涛巨浪。那一刻,他站在人群之外,望着刺目的白色,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轰然碎裂。
江遥的眼睛有些酸,她轻声解释:“那不能怪殿下,是我自愿的。”
宋清时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容苦涩:“我知道。我有什么资格怪他,我不是也,眼睁睁地看着你被……”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再次想到那个惨痛的冬日,好像连呼吸都是冷的,骨髓里都透着深重的寒意。
江遥的手不自觉用力,指尖攥得发白。她抿了抿唇,神色歉疚地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却被宋清时抬手阻止了。
宋清时掩去眸中的痛意,温柔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再说了。比起我,你才是那些伤害的亲历者,没道理让你来安慰我。”
有时候,回忆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他不想让她再经历一遍那些惨痛的伤害了。
江遥沉默了一会,抬起头看他:“小宋大人心中还有很多疑惑吧?还想问什么,你问吧,凡我所能回答的,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清时问:“小狐狸滞留人界是因为受伤,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
江遥苦笑:“很抱歉,我们有规定,不能对攻略对象说这些的。”
“攻掠……对象?”这个词汇对宋清时实在有些陌生。
他凭借自己高深莫测的想象力理解着江遥中这个艰深晦涩的词语,在脑海中想象出一副江遥力大如牛,抢走敌方两只大象的画面来。
场面实在过于诙谐,令宋清时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江遥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想偏了,颇为无奈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她尽量用通俗的话给宋清时解释:“这个词的意思是,需要用心对待,并让他心悦你的人。”
宋清时很快学以致用:“喔,所以我们三个人都是你的攻略对象?”
江遥点了点头。
宋清时又问:“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三个呢?”
江遥面露难色。
宋清时轻叹了一声,妥协道:“好吧,既然你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透露的,我就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吧。”
江遥:“什么问题?”
“疼不疼?”
江遥微怔,再次问:“什么?”
宋清时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我是说,你的手好像出血了,疼不疼?”
江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无意识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也不自知,如今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点殷红的血意。
宋清时轻轻叹了一气,从怀里拿出一瓶伤药。
这么久了,她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好在,他随身带伤药的习惯也还没有改。
他拉过她的手,将白色的药粉撒在女子的掌心。药粉触及伤的瞬间,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感顿时蔓延开来,江遥忍不住皱了下眉。
宋清时没有抬眸,低声道:“这药粉是加速伤愈合的,可能会有点疼,但效果很好。”
撒好药粉后,他又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垂下眼睫,仔细给她包扎起来。
江遥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不用包扎了吧,都上了药了,过几天肯定就好了。”
宋清时蹙眉,略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她怎么一点也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必须包扎。”
江遥只能乖乖任他包扎。
她注视着他的动作,很快偏离了主题,不自觉被他的手所吸引。
他的手真的特别好看。
包扎的时候,袖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段冷白色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的几道青筋随着打结时的力道微微浮起来,又很快落下去。
看着这样的一双手为自己包扎,简直是赏心悦目。
可是很快,江遥又注意到了别的什么。
她面色一变。
未等宋清时收回手,她便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将他的手微微翻转过来。
只见那只被她称为赏心悦目的手,手心中央横亘着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掌根。
伤是可以称得上狰狞的程度。
看伤的深度,只怕当时这只手差点都要废了。
江遥眼中有泪花闪烁。她也受过那样的伤,知道这样的伤会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