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高悬于天的冷月,本该一直高高在上地受人仰望,不染人间烟火,她将他摘下,让他染上世俗的颜色后,却又将他轻易弃于水中,独留他一人在冰冷寂寞的湖水中,仰望夜空中新升起的月亮。
他等得最久,受得煎熬也最多。
江遥不知道那样情深义重的他,是如何熬过那么多寂静长夜的。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而谢瑜则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本就寡言清冷,又是与江遥久别重逢后的第一次谈心,心间既欢喜,又无措。
欢喜和无措出自同因,都是因为还能再见到她。
最后,还是谢瑜率先打破了冷清的氛围。
他沉吟道:“阿遥,其实我原本以为只有两个。”
“两个什么?”江遥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瑜的声音甚至有一点无奈,却没有半分江遥想象中的那些愤怒。他补充道:“两个男人。因为我从未看到过霜序的香囊。”
谢瑜第一次开始怀疑,是在两年前的花朝节上。
那时他看到了江书瑶送给楚眀霄的香囊。那样的针脚,那样的图案风格,几乎下意识就让谢瑜想到了自己的那只香囊。
可江书瑶与江遥,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人。
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仅凭一只香囊,谢瑜仍不敢相信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直到江遥再次以明遥的身份出现在他们身边,楚眀霄几乎不假思索,便对她极尽维护。
而后他以剑法试探,才确定她就是他日思夜想的阿遥。
他知道她曾经是江遥,是江书瑶,却不知道她竟然还是侠女阿遥。
也是因此,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江遥的身法中会有侠女阿遥的影子。
直到今夜,宋清时拿出他的那只香囊后,谢瑜才惊觉,原来她和自己的至交好友之间,也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
思及此,他难得地想开个玩笑,冷清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暖色,他看着面色难掩愧疚的江遥,语调轻缓:“所以,应该没有第四个人了吧?”
江遥眉眼低垂,低落的情绪并没有因为他的一句玩笑好起来,反而愈加难过:“知白哥哥,我骗了你,你不怪我吗?”
谢瑜略感诧异:“你做错了什么呢,为何要怪你?你说你骗了我,可你对我的那些情谊总归不是假的。”
她为他找回玉佩;赠他一针一线亲手绣的香囊;在他性命垂危之际,她拖着病体也要去幽兰谷为他寻药;甚至在最后,她也是因他而丧命。
从头至尾,她都没有做错过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怪她呢?
谢瑜淡淡垂下眼:“我只是有些害怕,害怕我不够好。”
“江遥,阿遥,江书瑶,她们都是你,却又都不是你。有时候我在想,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你,甚至于,连你真正的名字我可能也不知道。知道你同他们两个都有过一段经历的时候,我也怨过,怨你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地好。毕竟同他们两个人相比,我是这样地无趣,这样地呆板。可是后来躲在榻底时,我又想,只要能再重新见到你,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江遥愣愣地看着他,长睫轻阖的瞬间,眼泪无声滑落。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江遥,我真正的名字就是江遥。江水滔滔的江,山遥路远的遥。”
“好,阿遥。”谢瑜轻轻拥住她,带着多年前的风霜雨雪,连同多年前未说出口的爱意,“阿遥,我能再见到你,已经是上天眷顾了。不知道现在才对你说出这句话,是不是有些晚。但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我心悦你。”
起初,月亮并不知道自己是月亮,也不明白如何爱人。
是某一天,他在温暖的春水之中,窥见了自己的倒影,才惊觉,原来万物都在仰望他。
春水赞他“明月皎皎,如霜如雪”,他却只想为这片春水坠入人间。
他甘心坠落并沉溺于这片春水中。
那个风雨夜,她望着他的眼睛,勇敢而坚定地对他剖白了自己的心意,而他却始终忘了回应一句“我亦心悦你”。
直到她离开后,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他反复回想他与她之间的点点滴滴,这句没能说出口的回应几乎成了他的心魔。
他想,无论是从言语还是行动,自己都亏欠她良多。
他为她做的,远不及她为他做的十分之一。
江遥在他怀里小声啜泣,亦如当年那样,哭湿了谢瑜的一小片衣襟。
那时她病骨支离,满身药香,哭得眼睛红肿,特别令人心疼。而他却囿于兄长的身份,连回抱她也不敢。
谢瑜曾经无数次后悔过,自己那时为什么没有回抱她,哪怕只是为她擦去眼泪也好。
而今,他终于可以了。
他轻轻替江遥擦去眼泪,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带着异样的温暖:“有空回谢府去看看剑书他们吧,他们都很想你。”
谢瑜解释:“并非我有意透露你的身份,只是他俩自小同我长大,我的心思瞒不过他们。”
江遥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天青釉杯盏里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已经不知道重新续了多少杯。
随着茶汤的颜色由浓转淡,又一次加满了茶水的茶杯热气逐渐消散,宋清时和楚眀霄终于看到了谢瑜的身影。
谢瑜推门而入时,月色在他身后无声流淌,若一道银河,将屋内和屋外劈成两个世界。
宋清时和楚眀霄同时凝眸,神色微微变化。
两个人都注意到,谢瑜胸前的衣襟湿了一片。
谢瑜却似浑然不觉,淡定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神色依旧清冷沉静。
宋清时淡淡扫了一眼,没有说话。他起身理了理衣袖,朝西厢房走去。
门重新被合上后,楚眀霄的目光落在谢瑜身上,试图从谢瑜的表情中窥探出什么。
但谢瑜万事向来深藏于心,情绪从不外泄。楚眀霄盯了半晌,也没能从他的眼眸中读出任何情绪,便愈发觉得难耐。
他只能坐在桌前继续等,手中的杯盖轻划过杯沿,发出刺耳的声音。
楚眀霄百无聊赖地饮了口茶,又一次被熟悉的苦味苦得撇了撇嘴之后,对谢瑜感叹道:“你说,这茶怎么泡了那么多遍还是那么苦呢。”
他们现在喝的茶叶是云溪临走前送给江遥的甜苦茶,味道和上次他在楚明远那里喝的一模一样,先甜后苦,再回甘。
江遥说他们比较适合喝这茶,因为败火。
于是方才他和宋清时苦大仇深地喝了好几杯。
谢瑜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新茶,轻呷一口,神色如常地咽下后对楚眀霄轻轻扬了扬眉,漆黑眸子里掠过一丝笑意:“并非苦到难以下咽。可能是殿下心里比较苦。”
楚眀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望着门的方向,轻叹了口气,道:“也许吧。”
谁让他的手气不佳呢,方才他们三个人抽签,他抽到了最后一个。
等了那么久,心能不苦吗?
作者有话说:
写得心里酸酸的。对于阿遥和小谢的关系,我想说:从不是春水私藏了明月,而是明月甘心坠落于春水。
诶,怎么觉得这句话更适合做标题呢,有点纠结哪个标题好。
第74章 男主反攻略10 “别舍弃我
西厢房并不大, 收拾得却干净雅致。
进门后,正对着的是一扇支摘窗,窗下摆着一张楠木书案, 案面温润光滑,放着笔墨纸砚和一些志怪游记。
宋清时进到屋内的时候,江遥正坐在书案前拿着一本书翻阅着。他略走近一些, 才看清, 她手里那本书的书名是《京都异闻录》。
那本他曾经近乎疯魔般地翻了又翻的书,熟得不能再熟。
见他走过来, 江遥从书页前抬眸, 弯了弯唇, 道:“我猜到, 第二个来的人会是小宋大人了。”
方才哭过一阵,她的眼尾犹带着浅浅的红, 像是洇开的胭脂。眼眶还有湿润的痕迹,说话时鼻音也有些重, 听着瓮声瓮气的。
宋清时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他的心就像是被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有那么一点疼。
他其实很少看见她哭, 他不知道, 她和谢瑜究竟谈了什么,竟然会哭得那么厉害。
那样脆弱的一面, 她似乎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
心疼得想把她揽进怀里的同时,一种名为忮忌的情绪也油然而生, 两种情绪同时在他心底翻涌,最后交织成一股涌动的暗流。
宋清时垂下眼睫,将那股暗流生生压了下去。
暗流过后, 他的心间宛如被人蒙上了一层阴霾,面上却依然云淡风轻。
宋清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眸光在江遥手中的那本书上略微停顿,像平常一样语气随意:“怎么忽然想起看这本书了?”
“方才在书架上翻到的,闲着无聊,随手翻翻调节情绪罢了。”江遥察觉到宋清时心情似乎有些不对,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便眨了眨眼,有些俏皮地问:“我忽然想到,小宋大人曾经买了一百本我的书,不知道有没有拜读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