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瑜神情微动。
宋清时顿了顿,继续说:“何况,你也知道,那时她身边已经有了新的人。暄和对她的感情并不比你我低,他待她如珠似宝,她那时过得很好。”
这一番话可谓推心置腹,谢瑜听后,原本冷清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些。
他看着宋清时被烫红的指尖,低声道:“抱歉,是我误解了你。”
杯中的茶早已经凉了。
宋清时将那杯茶一饮而尽,他在谢瑜面前晃了晃那只空杯子,勾唇道:“你不是早就用这杯茶赔礼道歉了吗?”
谢瑜微怔,随即展眉,也执起自己的杯盏,在宋清时的那只杯子前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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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江遥将那本《京都异闻录》合上,又拿上书案上其余的几本志怪笔记,走到东墙的那架楠木书架前,想把它们放回去。
书架共分四层,志怪一类摆在最顶层,方才她是踮着脚尖才勉强够到书脊将书取下来的,如今要放回去,却犯了难。
她踮脚试了几次,最多都只能将书歪歪扭扭地放到隔板边缘。
就在江遥准备放弃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越过她的头顶,轻轻一推,就将那本摇摇欲坠的书重新塞回了书列里。
那人在她身后问:“你手里的这些,也要放回去吗?”
声音自她头顶传来,清朗而温柔。
一听就知道是谁。
江遥点了点头,将剩下的几本书递给他。
楚眀霄比她高出许多,做这件事简直是毫不费力,很快就将书都放了回去。
放回去后,他低头看她,唇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一只在等待夸奖的小狗,眼睛也亮亮的。
江遥眉眼弯弯地评价:“嗯,摆得非常整齐。”
说话的时候,她不自觉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酸痛的脚踝。
这个细微的动作,很快被楚眀霄注意到了。
有些习惯早就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江遥腿伤的那些日子里,只要楚眀霄在,就几乎没让她下地走过路。
抱她,几乎成了楚眀霄的本能反应。
在看到江遥活动脚踝的时候,楚眀霄下意识弯下了腰,想把她拦腰抱起来,手伸出去的刹那,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夫妻了。
在没有确定关系前,任何过分的亲近都是对她的冒犯。
他不能那样做。
楚眀霄的手就那么僵硬地悬在空中停了几秒,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中划过几分落寞,唇角的笑容也变得苦涩。
然而,他的手却并没有落空。
下一秒,少女白皙纤细的手落在了他空空的掌心中,虚虚握了一下,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他的掌心。
江遥轻声道:“多谢殿下,我都明白的。”
她明白他的克制与尊重。
在江遥面前,楚眀霄永远是少年心性,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就像是夏日的天气,骤雨过后,很快便云开雾散。
他回味似地低头看了一下,俊朗英挺的眉眼重新生动耀眼起来,觉得自己荒芜的掌心好像开出了一朵花。
片刻后,他冲她扬眉:“还叫我殿下?”
江遥也笑了,改口:“小霄殿下。”
两人在书案前坐下,灯光明亮温柔,将两人的眉眼都照得柔和。
江遥从怀中取出那个浅粉色的香囊,递还给他:
“小宋大人说得对,送出去的东西的确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当初我既将它送给了小霄殿下,那它就是殿下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楚眀霄接了香囊,将它重新挂回腰间。
一同被挂在他的腰间的,还有那枚茶色琉璃圆璧。
不,已经不能叫茶色琉璃璧了。
那日遇见江遥过后,心灯的赤金色光芒经久不熄,直到他把江遥送回京都,自己回宫复命,光芒才渐渐平复,却仍未完全止歇,只是淡了些,泛着温润的淡金色光芒,将原本的茶色外壁都映成了淡金色。
此刻,它挂在他的腰间,与他那身淡金色外袍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不仔细看的话,几乎都要看不出来。
江遥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他这个琉璃璧。
她垂下眼睫,视线虚虚注视着那个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琉璃璧,目光微微一动,问:“殿下应该有许多问题想问我吧。”
楚眀霄仍在浅笑:“没有许多,只有一个。”
方才等待的那段时间他可没有白等待,他同谢瑜和宋清时都交谈过,已经从他们口中的那些只言片语中,逐渐拼凑出了完整的经过。
“一个?”江遥讶然提醒,“小霄殿下确定吗,我坦诚过往的勇气只在今夜,也许明天你再想问其他问题,我就又开始逃避了。”
楚眀霄诚恳点头:“我只想确定一个问题,你真的是异世之人吗?”
“异世之人”这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词,就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讲了出来。
江遥眼睛微微睁大,震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她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是脱口而出的这个反问几乎就已经意味着肯定回答了。
楚眀霄从腰间解下那枚琉璃璧,将其递到江遥手中。
他给她讲述了了因大师的话。
在听到是因为自己曾经救过了因大师一命,才会有此心灯时,江遥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那枚发光的琉璃璧,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命运的玄妙之处或许就在于此: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会因为做过什么,而得到怎样的馈赠。
救下了因大师本是意外之举,她从没想到过会得到什么回报,结果,了因大师却以这样意外的方式回赠了她。
江遥想,怪不得楚眀霄在第一次见到作为明遥时的自己时,会不问缘由地信任她。
原来他早就已经认出了她。
江遥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那小霄殿下在得知我和他们两个人都有过一段经历的时候,一定很气愤吧?”
“气愤没有,震惊倒是有。”楚眀霄坦诚道,“了因大师说,心灯只有在遇见你本人或者与你有因果的人才会亮起。可后来,这心灯碰见谢知白和宋霜序的时候亮个不停,我甚至还怀疑过,它是不是出错了。”
楚眀霄带着点笑意,同江遥讲述那段困惑的时光:“我试着又去找了可能会与你有关的人,甚至连江子笙都去找过,可是,心灯却没再亮起过。那时我便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却不敢确定。直到今晚,看到他们两个也在,我才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原本江遥是打算坦然回答楚眀霄的问题的,可眼下却好像成了楚眀霄在给自己解惑。
她心间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忽然放松了些。
就好像你铆足了劲要去应对一场审讯,可真正站上审讯台时,对方却直接赦免了你。
江遥又问:“了因大师虽然说了我们还会再相遇,可却并没有说我什么时候会回来。若我几十年都没有回来,小霄殿下也要等我吗?”
他就那么一日日地等着,熬着,不怕自己永远也不会回来吗?
漫长的等待之后,如果是一场空怎么办,谁来偿还等待之人那些逝去的时光呢?
江遥知道,楚眀霄其实并不喜欢等待。
他总是说,等待的时间往往是未知的,而未知往往才最难熬。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也很少等人。
可是很奇怪,就像是宿命一般,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在等她。
一次又一次,从无怨言。
可他本不用这样的。
他是山间自由的风,是明媚的晨曦,他本该永远是潇洒的,明亮的,而不应该因为她,空耗岁月,徒增憔悴。
楚眀霄的笑容依旧,明亮得没有一丝阴霾,他坚定道:“只要是你,我都会等的。”
哪怕穷宇尽宙,再等候八万个春天也会等。
江遥的眼睛又有些湿润。
今晚她已经哭了太多次了,以为眼泪已经流干,可在听到楚明霄的话时,还是会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们都太好了,好到她难以从深重的愧疚中脱离出来,以至于在最开始才会想到用失忆的方法去逃避。
楚眀霄温声道:“别哭,别哭,你的眼睛本来就已经肿了,再哭的话,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消下去。”他在身上翻了半天,也没翻到一条帕子,只好走到她面前,用自己的袖子轻轻为她擦拭。
擦完眼泪后,他俯下身,直直地望着她漂亮的眼睛。
江遥没有闪躲,回望了过去。
那一刻,说不清为什么,楚明霄忽而就有些克制不住自己汹涌的情绪,自己也有了落泪的冲动。
泪光闪烁间,他将她按在胸前,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所幸,上天对我没有那么残忍,没有几十年,我便等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