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过锦城一中的Q大和B大录取人数,每年五六十个,和城中学怕是几年才能出一个吧?
她不是没信心在和城中学当第一名。她是怕,怕自己在这个小城里待得太舒服,忘了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
她也舍不得妈妈,她的妈妈比她承受了更多的苦难,却始终把最好的托举留给自己。
妈妈身体不好,去了锦城,她一年还能见上几次妈妈呢?
“思元,去试试吧。妈妈就知道,我的闺女是最优秀的。”周春君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表情是一反平常的笃定。
“可是......”她低着头不敢看周春君的眼睛,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就想自己愿不愿,其他的不用多说。妈妈已经亏欠你太多,这一次,其他的你不要考虑了好吗?”
周春君这辈子不容易。丈夫谭俊林车祸去世后,她没有再婚,一直一个人抚养谭思元到了现在。
一个没文凭、拖家带口的中年妇女,即使有丈夫事故后的赔偿金,日子也不算好过。
服务员、保洁、工厂流水线......周春君十多年来一直辗转在这些地方,每一份都是体力活,四十岁的年纪膝盖就时长疼痛。
谭思元初一那年,她确诊慢性肾病,需要定期吃药治疗控制。从此之后便不能干重活,只能找一些轻松的零工,母女两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穷的骇人之处之一就在于,它会代际遗传。除非破釜沉舟,否则下一代的血液里依然渗透着穷的因子。
周春君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女儿失去改变人生的机会。因为家里穷,成绩优异的周春君被父母无情地剥夺了上高中的机会。
她到现在都记得她妈妈红着眼眶对她说“供不起,真的供不起”,十六岁的青春在工厂的流水线就那么残忍地被抹杀。
这一次她决不能剥夺女儿的机会。
谭思元从书包侧面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给自己买的玉米馒头。最廉价而又极致饱腹的碳水,不算难吃,至少这是她喜欢的玉米味。
她掰了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顺带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是初三的竞赛题,数学老师送给她的,已经不知道被她刷了多少遍。
书页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角被翻得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字,字迹清秀而工整。
她翻开一页,是几何部分。
这也是她最喜欢和最擅长的模块,只要辅助线划定准确,就能一步步得到确定的答案。不像生活和命运一样无从预测结局。
绿皮车摇摇晃晃向前。
她垂下眼睛看着试题,睫毛在眼下上投下淡淡的鸦青色阴影,少女神情专注而安静。
关于时间的哲学至今仍争执不休。
有时你嫌它太慢,有时你拼命想抓住它,有时你希望它永远停下来。
如果要让二十多岁的谭思元在她的人生按下暂停键,她想不如是此刻。
在她和陈湛故事尚未开始的时候,在十五岁那个怀揣着一生中最大的勇气与纯粹的时候,她抱着几尽磨破的竞赛题,在嘈杂的绿皮车上,完整地享受着数学给自己带来平静的时候。
两个小时后,广播如期响起。
谭思元合上题集,塞回书包,顺便推了推身边的大姨。
大姨连声道谢,嗓音大得半截车厢都能听见:“哎哟谢谢你啊小妹妹,一个人来锦城啊?家里人没来接你?”
“没有的。”
“你胆子可真大,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年纪,但凡出个门都要我陪。”
大姨一边说一边把蛇皮口袋扛上肩膀,“那你小心点啊,锦城大,别迷路了。”
谭思元背起书包,拎着那个旧帆布行李箱,跟着人流往车门走。她的背影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竿修竹。
旧帆布箱子的拉杆上缠着几圈胶带,轮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她走得不紧不慢,步履小而沉稳。
下车的那一刻,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和和城的干燥完全不同。
谭思元觉得自己想得没错,她果然讨厌锦城:
精神上讨厌,实际上也讨厌。
七月的锦城,热得像蒸笼,与和城干燥和炙热的夏天不同,锦城是完全的郁热,暑气散漶,有种说不清的躁动意味。
她站在站台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阳光有些刺眼,她要虚眯着眼才能看清“锦城站”。
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却像命运的审判者,带走了爸爸。
胸口突如其来涌上酸涩。
那双杏眼里快速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咬了咬下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但很快又被血色填满。
就是这个地方。
爸爸当年开车经过的地方。
她关于锦城的认知,几乎都和爸爸有关。
在她三岁的时候,父亲谭俊林就去世了。那个时候她太小了,所以她对妈妈口中那个最喜欢她、每次回家都要给她买糖的爸爸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后来她记事开始,每每回家总会听到邻居们偶尔的谈论:
“思元她爸啊,开大卡车的,那年从锦城回来的路上……”
“多好的一个小伙啊,人就这么没了,你说,留下孤儿寡母的,这日子怎么才好过呢......”
每一次她都假装没听到。
但每一个字,她又都记得清清楚楚。
妈妈的泪水,被邻居不断咀嚼的痛苦,这是谭思元童年最不愿意面对的两件东西。
谭思元拖着行李箱,跟着指示牌往出站口走。
二十一世纪,聪明的大脑就是最大的资本。
靠自己拯救自己,这是属于谭思元十五岁的英雄主义。
她希望这痛苦不会持续太久。
她要靠自己去更好的学校,考上更好的大学,让自己和妈妈都过上好日子。
夏天的风裹挟着锦城特有的潮湿,扑向谭思元的脸颊。还有杂芜的,含混的,某种在地理寓义上名为宿命的直觉。
风吹起她微黄的发尾,露出她如嫩藕般白皙脆嫩的皮肤。
这风有重量,像是在催促她向前。
谭思元站在出站口,逆着人流,深吸了一口气。
她接受这股推力。
那双杏眼微微阖上又睁开,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光影。
谭思元抬手把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在耳后。
视线再次恢复清明,她朝前走,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作者有话说:
坚韧软妹x闷骚冷男
一篇关于天才少女的慢热史诗,整体文风偏小清新和正能量。
希望元元的故事能给赋予大家奔赴山海的勇气,
我们终会寻见自己的那束晞光。
会有大量酸涩拉扯,但一定相信没人比我更爱女鹅!
男主会很快出来滴~
下一篇开《炽热循恋》,又名《徐姐训狗文学》,欢迎收藏~
第2章 初临 有机会再见面
再聪明的大脑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老道的经验比先知的预言还厉害。
大姨说的很对,锦城很大,要小心别迷路了。
锦城站有好几个出站口,彭老师偏偏忘了告诉她要从哪个口走。
她没有手机。
昨天在家的时候,她用妈妈的老人机给彭老师打了电话,向他询问一中的地址,从火车站要怎么过去。
她把彭老师的话记在了作业纸上,这张“手绘地图”上的信息并不多。
七月的锦城,空气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过,黏稠地裹住每一寸皮肤。
30多度的高温,谭思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左手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的轮子有一边不大灵光,在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在火车站口绕了几个来回后,终于找到了45路公交车的乘车站。
她要搭这趟车坐到中心广场,再换另一辆公交到一中。
45路。
她听到的时候很是震惊,在小小的和城里,公交车只有26路。
谭思元取下书包,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一个旧钱包,里面装着妈妈给她的两百块还有她攒下的零钱。
她抽出两块,又把钱包仔仔细细地塞回书包最深处,按了按拉链才放心。
45路到市中心,这趟车很挤,她被人流推着踉踉跄跄上了车。
没有座位,她只能站在后门旁边。空气沉闷,也没有空调,只有窗户外随车颠簸前进的热风能降温。
额前的碎发又糊了她一脸。
她忘记了别发卡,这触觉有点黏腻,有点痒。
谭思元有点难受。
但她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托着行李,再没有空闲的手来管此时这些琐碎的细节了。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谭思元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飞速后退。
锦城的天际线和和城完全不一样,楼更高,路更宽,连行道树都比她家乡的要高大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