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如同一滴水掉进了河里,无声无息。
一中很快就到了。
学校在锦城的老城区,周围都是些老破小。
单看附近的环境,人们很难想象到这是附近几个省最好的高中。
小隐于野,大隐于市,先人的这句话说得真对。
一中的校周是一排排高大粗壮的梧桐树,它们遮住了整条街,在很多年风风雨雨的岁月里都屹立不倒。
校门不大,但修得极气派。
“锦城第一中学”六个字刻得很大,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卫大爷打着盹儿,眯着眼核实过谭思元的信息后,摆了摆手放人进去。
校园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去和城中学访校过,只有一栋教学楼,一个小操场和两个篮球场,食堂旁边是实验楼,有些破旧。
都是老学校,但一中内里的陈设却要现代和崭新很多。
校内的布局一眼望不完。
两栋教学楼,高一、高二在一起,高三的是单独的一栋,实验楼、体育馆、图书馆......湖水碧绿,湖边有一座凉亭,几座嶙峋的假山,周围种着大片大片的绿植。
七月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放假回家,只有少数留校集训的竞赛生和像她一样来参加选拔的新生。
一个穿着白色短裙的女生从她旁边路过,脚步轻快,裙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大概是觉得大夏天她拎着大包小包的很狼狈,也很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走了。
谭思元低了低头,长时间的出汗和走动让她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
那个眼神快得像蜻蜓点水。
但谭思元捕捉到了。
十五六岁的女孩太明白彼此的眼神里代表着什么。
审视、评估、赋值。
有些东西不必说,视线交错纵横之间,彼此就明白了,她们来自不同的世界。
谭思元背着书包,她站在报到处致知楼的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
那些学生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看起来清清爽爽,身上没有丝毫长途跋涉后留下的汗渍。
有的穿着名牌鞋子,她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在曾经班上男女同学热烈地宣扬下也知道了它们价值不菲,一双抵得上自己几个月的生活费。
他们互相打趣着对方,哈哈大笑,应该是已经互相认识对方很久了。
说话的声音很大,带着锦城本地的口音,她能听出来和和城的方言有很大的差异:
“我暑假去了A大的夏令营,卧槽感觉特别好,希望赶紧拿到牌子争取个保送资格。”
“开学后的选修课打算选什么?我最近对编程特别感兴趣……”
报到处在一楼的大厅,几张大桌子被排成了一排,每个桌子前面贴着一张纸,写上了对应的学科。
负责数学科目的是一位中年女老师。
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干练,带着黑框眼镜,扎着高马尾。
她很快扫视完了谭思元的资料,看了看面前的这个清瘦的女孩,笑着问:
“谭思元,和城的中考第一,对吗?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是的,老师。”
“没有家长陪你来吗?”
“没有,他们很忙。”谭思元顿了顿,“而且,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女老师看了看她一眼,没再多问,点了点头,把一张表格递给了她:
“填完表格后,去三楼309教室领详细的材料,明天早上八点开始考试,考两天。”
谭思元接过表格,低头填起来。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籍贯、毕业学校、家庭住址、联系方式、家庭信息……
填到“父亲”那一栏的时候,握住笔尖的手骤然一顿,写下了“已故”。
女老师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目光在“已故”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表格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饭卡和一张临时住宿卡。
“这几天考试期间,学校提供免费食宿。你住北园,206房间。饭卡里有三天的一日三餐,食堂在致知楼后面,找不到可以问人。”
“谢谢老师。”谭思元接过卡,转身往外走。
“谭思元。”女老师在身后叫住她,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几分,“加油。”
她莞尔回应老师的善意。
宿舍是四人间,在谭思元到之前,已经有两个床铺提前收拾好了。
是自己带的床上三件套,都是粉色碎花的田园风。
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到靠门的下铺上。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几分数学题集。
刚收拾完,门被推开了。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蹦蹦跳跳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口袋零食,嘴里叼着冰棍:
“张婧!我从小卖部买了酸奶,你要不要来......”
咦,你是刚刚来的同学吗?”
谭思元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女生已经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她看到谭思元眼前一亮,多白嫩一小姑娘,眼睛大大的多有灵气啊。
“你好你好,我叫李凯西,你是哪个初中的?”
“也是来参加求真班选拔的吗?你走什么学科的?”
李凯西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离得近了,谭思元才看清她的长相:
眉眼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娇俏。嘴巴很有肉感,刚抿过冰棍,显得水润又带着点艳红。
整个人肆意又张扬,但并不让人讨厌。
一连串的问题让谭思元有些愣神。
“你好,我叫谭思元。我是和城的。”
“和城?那好远啊?你一个人过来的?”
“嗯。”
李凯西瞪了瞪眼睛,看了她两秒:“很牛!聪明勇敢有力气的天才少女!”
她故意又上下打量了谭思元一眼,笑得眉眼弯弯,“我开玩笑的,你别在意啊。见到好看的美女我说话就有点不过脑子。”
一中历年从其他各市选来的都是怪物,个个都是天赋怪。
她一边说一边把零食袋扔到旁边铺好的床上,从里面掏出一盒酸奶递给谭思元,“给你,红枣味酸奶,我的最爱。”
“不过你胆子真的很大,居然敢一个人来。哦,你旁边是张婧,是我初中同学,我们是一中初中部的。我来找他玩。”
李凯西笑嘻嘻的,“我是锦城人,我就考试两天中午在这里睡午觉,晚上回家睡。”
谭思元觉得她很像邻居张阿姨家养的那只大金毛,看见谁都热情洋溢,尾巴摇得老高。
她犹豫了一下,很快接过了那盒酸奶:“......谢谢。”
“嘻嘻,不要跟我客气。我妈常说,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抓住一个人的胃,我是一个努力的学生!”李凯西拍了拍胸脯。
这都什么跟什么?
谭思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撕开吸管戳进酸奶盒里,抿了一口,奶香红枣味在嘴里化开,甜甜的,凉凉的。
她很久没喝过酸奶了。
李凯西看着她笑了,满意地抿了抿嘴角。
我滴个乖乖,哪里来的纯情小白花?
她又拉着谭思元说了好一会儿话,给她讲一中的竞赛培养体系、哪个老师厉害、哪门学科出路好。
谭思元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好了,元元——”
“我能这样叫你吗?哇好可爱的昵称啊,我觉得跟你的气质很符合......”
“哎哎我不说了,我得走了,报到完还得赶紧回家。明天考试一起加油啦!”李凯西冲她挥了挥手。
谭思元握住她的手,嘴角含笑:“一起加油啊,有机会再见面。”
李凯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比刚才更灿烂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女孩子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奇妙,她们的相知往往起于琐事,起于不经意的遇见。
少女成长阶段的友谊,有陪伴、倾听、帮助、安慰,那么充沛而又热烈,甚至有的时候能够代替缺位的亲情。
即使是敌意和竞争,也不处于完全的对立面,而是带着一股含混的暧昧,是女性之间的惺惺相惜,是“我想成为你”的另一种注脚。
不同的女孩有不同的性格,即使是一个班的女生,你会发现很难用几组形容词将她们划分为不同的组别。
十五岁的谭思元内敛、安静,她不擅长主动跟别人说话,但内心又有着自己不可摧毁的固执、坚韧、自尊,她敏感而不外露,明明能够感受到一切,却又统统装作毫不在意。
十五岁的李凯西热情、自信、大方,说话直来直去,一往无前。
而十五岁的张婧则又是另一种性格的女生。
谭思元很快见到了她这三天的另一个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