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之下,熬煮的人工都不算是大开销。
寻常百姓家中,若有能去砍柴的人力也就罢了。
若是没有人力,就得去买柴火,可他非得告诉别人每次得多花一笔银钱,将水烧开再喝......
他这么多年,挨了几十次打,于是慢慢便不敢再提起。
童老大夫再次长叹,抬眼看到面色沉重的余小娘子,继续道:
“所以,老夫觉得,那蒋掌柜也算是误打误撞行了好运。”
“他哪怕用的是烂果,只要肯挖去腐烂部位,冲洗后又大火烹煮熬制,基本不会有特别大的问题......”
“老夫当真觉得是余小娘子多虑了,退一万步说,哪怕那蒋掌柜黑心,不舍得将果子生烂的部位挖去,现下百姓,也未必能活到病死的时候......有的吃,已然不错。”
这句话彻底令余幼嘉无言以对。
她沉默了几息,方才道:
“也是。”
她早在听到童老大夫将她前世所知的‘常识’说作‘自己发现’之后,她就晓得,原来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个世道。
她到底还是忽略了一些本以为其他人都该知道的东西......
比如大部分菌类高温烹煮下都会死亡,还有现下,除却富贵讲究些人家,原也没有一定得喝热水,吃热食的习惯。
更重要的是,她原先的‘惠民’之举,比起童老大夫给她描绘的那副残酷景象,又更不够看了一些。
她站在巨人的肩上朝前看,自然看的又高又远。
可现下,她还是得爬下肩膀,才能看的更多,感受的更多。
余幼嘉也如童老大夫刚刚一般,叹了一口气,这才躬身行礼道:
“这果酱没事,我也就放心了......今日,多谢童老大夫提点。”
童老大夫哪里被这嘴毒的小娘子如此礼遇过,嘴角压了又压,实在是没忍住,又乐呵了起来:
“小事小事,余小娘子能听老夫一言,往后绝了吃生食的习惯,老夫就很开心了,若往后还能有人学着你的习惯来,那老夫便更加畅快。”
“人活一辈子,一时的虚名不足外人称道,可后世若有人因这么一个习惯想起老夫,那老夫可就是真真正正的神医哩!”
神医,神医!
童老大夫两眼发光的模样逗笑了余幼嘉,原本有些沉闷的心情稍稍松缓了一些:
“那童老大夫怎么不著本医书?如此一来,不是更好流芳百世吗?”
童老大夫一愣,旋即连连摆手:
“不可不可,老夫这才几斤几两.......”
余幼嘉便又道:
“那童老大夫您见过比您医术更好的人吗?”
若是没有,不著书有何不可?
“当然有啊!”
童老大夫立马回答,倒叫原先开口的余幼嘉不知该说什么。
童老大夫努力回想:
“我五十多年前,在隆平遇见一位很厉害的傩医,我还跟着他学过一段时间医术......可惜,他已经死了。”
余幼嘉有些无语的看着对面的老爷子,两人面面相觑几息。
童老大夫突然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但是除了他,好似也没有别人了!”
“他死了,老夫也老了,那老夫岂不是......”
余幼嘉肯定道:
“快写吧,这比挨个劝别人别吃生食靠谱,既不用挨打,也也能流芳百世。”
童老大夫精神一下抖擞起来:
“说的也是!那老夫就.......等等,你这小娘子怎么知道老夫挨过打?”
这番老顽童做派,挨打难道不是常事吗!
余幼嘉无奈,挥了挥手,告别兴奋的童老大夫准备离开,哪知已经走了几步,却听童老大夫又喊住了她,问道:
“余小娘子,你家大夫人的事,你最近可有了解?”
余幼嘉当即脚步一顿,转身回望了过去。
童老大夫看着余小娘子这副做派,便知她应该不太知晓,便又说了一遍:
“情况不好。施一次针,第三日便会再次出血。”
“老夫一生病患众多,也从未见过怀孕尚未满五月的妇人有如此严重的落红之症......”
童老大夫稍一犹豫,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原先老夫还觉得凭老夫的本事,说不定能为那位夫人争上一年半载的时日,如今一看,她腹中孩子出世时,或许,就是那位夫人的死期了。”
嘶,今天想不到作话!!!怎么办怎么办(〃>皿<)
第117章 必要的成长
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只维持了半日。
余幼嘉离开周家的时候,天中又一次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雪花。
待她逛完一圈集市,又选了些东西回家之时,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
余幼嘉左右手各拎着一只五花大绑的老母鸡,快步甩开后头虎视眈眈的流民钻进自家后门,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前来应门的,正巧是最近正在闷头努力干活的四娘。
余幼嘉将绑了翅膀和双足的鸡递给对方,又顺势从井旁的木桶里捞了些许水洗手,这才捏了捏小四娘的脸。
四娘早就习惯了嘉姐的‘调戏’,可拎着两只封了嘴的大母鸡,到底是有些傻眼:
“嘉姐,你,你怎么买了这个呀?”
需得知道,因着有个特别心软的三娘,嘉姐买了好两次便宜的活物都没法子杀掉之后,家中便只定时定量买少许市场上处理干净的猪肉,再不买任何需要自己宰杀的活物。
能打牙祭虽好。
可,可若是三娘再不给杀,那岂不是家中又得养鸡.....
之前的兔子和田鼠,可是到现在都被养在厨房里呢!
余幼嘉敲了对方一个脑瓜崩:
“什么叫怎么买了这个?我还买了别的呢。”
语毕,她又将自己身后包着的两尾鲜鱼拿了出来,而后,便是变戏法似的掏出更多东西。
左边袖口里有花椒、大料、陈皮,当归,人参,枸杞等物。
右边袖口里有一小包的山货干货,茶树菇,虫草花,木耳,银耳......
甚至腰间还缠了一匹干净的白布,胸前还塞了一袋压得十分严实的棉花。
四娘将东西一一接了,整个人很快被那些东西埋的只见其声,不见其人:
“好,好多东西!”
“嘉姐怎么没有让五郎帮忙,是不是他太笨......”
余幼嘉被四娘这副模样逗乐,又取走了些东西,这才总算将被埋在东西堆里的四娘解救了出来:
“突然想到的,不是五郎不肯去,也不是我觉得五郎没用,不肯将事情交代给他。”
四娘闻言就放了心:
“那就好!他若不肯干活,我来揍他!”
四娘想要抬手比划比划拳头,抬起左手,一只鸡,抬起右手,又一只鸡......
余幼嘉这回是真没忍住,唤道:
“还有人闲着吗?来帮帮忙!”
三娘似正在厨房中熬药,抬步走了出来,瞧见余幼嘉与四娘的模样,赶忙来帮忙: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咦.....还有两只鸡!”
余幼嘉给了四娘一个眼神,四娘领会,犹豫着将两只鸡先一步交给了三娘。
三娘接了鸡,果不其然,就欲要去解绑着鸡翅膀的绳索。
余幼嘉看了几眼,才道:
“解了等会儿可不好杀鸡。”
三娘手一顿,下意识道:
“咦?”
“嗯....别杀了吧嘉妹,这可比兔子和田鼠好些,养着还能吃鸡蛋呢!”
余幼嘉没有松口,只道:
“若要吃鸡蛋,往后再养多些就是,外头百姓生怕被流民抢,正经卖东西的人少,所以我今日只遇见这两只合适的,也只能带两只。”
“至于这两只鸡,无论如何都是要杀掉的,瞧见这些干货了吗?晚上炖鸡,你来炖。”
三娘仍有些犹豫:
“要不先熬鱼汤?这两条鱼看样子像是刚死......我和二娘都不嘴馋,不吃也行。”
余幼嘉没了言语,径直将叠在四娘身上的东西都交给了三娘。
三娘比四娘高些,视线自然没有被东西遮挡,而余幼嘉的力道向来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分寸,直接一件件就往上叠,没有丝毫犹豫。
这回连一旁的四娘都瞧出了余幼嘉的不快,连忙挽起袖子,打圆场道:
“我来炖我来炖!”
“我刚好试试烹煮,给家里人尝尝我的手艺,往后若是嫁人......说不准就能派上用场呢!”
余幼嘉将最后一包棉花叠放到三娘怀中东西的最上方,方才回头去看贴心圆场的四娘:
“不用你去,炖煮出来的东西不是给家里人吃的,是给大夫人吃的。”
“等大夫人喝了鸡汤,若是实在吃不下,你们再分分。”
这两声‘大夫人’出来,隐约意识到嘉姐为什么不快的四娘心里登时就是咯噔一声,暗道一声完蛋啦,再也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