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人呢?”
“等他下次送货的时候,准备几个脏桶,再准备一辆推车,你们若是想吃其他粮,便用咱们的公验去买,买完放在脏桶里拉回来,是磕碜点儿,但不引人注目。”
李四娘吃了一惊,正想道谢,便听余幼嘉又道:
“说谢就不必,若是有心,还有一件事要你帮些忙。”
余幼嘉从怀中掏出两张自己用炭笔画过的素纸,李四娘接过一看,赫然都是绣纹图样。
李四娘看了几遍,觉得确是不难,便道:
“小恩公想要换图样吗?这两张花样瞧着虽艳,花瓣也比我从前绣的图样大了一些,但细节处都不算太精细......”
这样的绣品,对她而言,并不算是绣工的上等品,甚至连被称作中等品也十分将就。
小恩公如果要换绣品,如此简单的针法,那原先说好的价格,岂不是也要低一些......
余幼嘉看出了对方的犹豫:
“若是让你换这两张图样,你绣工的速度会比从前的那种绣品绣的时间快一些吗?”
李四娘毫不犹豫的点头,余幼嘉便松了一口气:
“那你随便选一张你觉得花样好些的,二十二日内能赶出三十条帕子吗?”
二十二日,刚巧到寒饐节。
李四娘有些惊讶,余幼嘉干脆利索道:
“其实原本是想定五十条,我怕你赶不出来,所以预备让家中姊妹们都齐齐上阵,她们来赶另外二十条。”
“至于银钱,由于我要得急,便由你开价,若是合适.......”
李四娘一下急了:
“小恩公,我不会乱要价的!”
“这里的花纹简单,我若夜里也赶一些,五十条肯定也能赶出来...!”
“我只,只要一百文,您有生意一定交给我来......”
李四娘脸上一片焦急,余幼嘉看在眼里,却只淡淡道:
“可你眼睛会瞎掉的。”
绣娘重要的除却手,还有一双眼。
白日里成日赶工已经是很伤眼的事情,若夜间还赶,先不说耗费灯油,哪怕是用柴火打样,那也是极为伤眼的。
余幼嘉想做这笔生意不假,但若真的让她为了银钱而剥削一个暂时看来性情还不错的向生之人,她也是做不到的。
李四娘闻言顿住,脸上的焦急慢慢褪去,只留一片忐忑与尴尬:
“小恩公,我能行,我只是想多赚些银钱......”
他们这些流民买不到粮食只能从其他百姓手中买粮,原本就贵一些,再则她的囡囡还躺在雪地里......
余幼嘉倒还是稳如老狗:
“我也没说不给你赚钱,你说的一百文一张帕子,因着我要加急,便算你一百三十文一张帕子。”
“你只管将花绣的大朵,大气,能惹人眼前一亮些,边角与细节处要删要改,都随你。”
小,小恩公......
这是又在行善了......
不仅说能帮他们买粮,照顾生意,还担心她眼睛......
李四娘心中叹息,不免更加难过了一些。
余幼嘉倒是没瞧出来别人难不难过,不,是她除却对危险的感知,压根也瞧不出别人的情绪,眼见李四娘没有异议,便道:
“王五那处也是一样的,他手脚麻利,做木活本比你绣花要快,五十个应当没问题。若是还有闲工夫,便多做一些,二宫格,三宫格,随便他做什么,做了只管送进城去,还是六十文一个的价......”
余幼嘉交代了几句,又扫了一眼院子:
“话说他今日人怎么不在?”
李四娘将吩咐一一记下,方小心回道:
“我也不知,我出门便没瞧见他,他那个屋子也关的牢牢的,应当是出去了,他平日里会出去搜罗木料好回来做木盒。”
倒也真是勤快。
余幼嘉闻言正要点头,留些银钱当定金,便不再打扰。
可也正在此时,又听身后栅栏门嘎吱一声,又被人打开来,一道脚步匆匆而入,瞧见李四娘正要开口,可瞧见院子里还有一个人时,却猛地刹住了话头:
“四妹子,我和你说一件大事——
妹子,你糊涂了!小恩公说过,不能带外人进来的!”
李四娘无奈:
“你再仔细瞧瞧是谁?”
余幼嘉回头,打了个招呼:
“王五......出什么事儿了?”
疑惑不是空穴来风。
余幼嘉素来对除感性之外的一切东西敏锐,现下王五脚步匆匆,整个人惊疑不定,显然是遇见了要事。
王五看清院中俊俏小‘郎君’的模样后,先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方才老实回道:
“原来是小恩公......很俊俏嘞!”
余幼嘉安静等着,下一瞬,却听王五挠着头,夸赞了几句后,突然吐出了一句十分‘荒谬’的话。
他说:
“确实是有要事......没有木头了。”
余幼嘉被这莫名其妙的消息弄的先是一愣,旋即心头便涌起一丝十分不详的预感,问道:
“什么意思?”
王五嘴笨,想了半天,才理好怎么说:
“县令要为皇帝陛下盖庙修像的事情,小恩公还记得吗?”
“此举需要大量木材,我这几日去外头寻料子的时候,便已经瞧见很多被招入匠籍的流民们四处搜罗木材,可今日,他们再找不到枯树,竟直接上了山头大肆砍伐,离城近的好几个山头都已经空了......”
“不只是他们,如今城外到处都是听到消息来抢柴火的周边百姓,我找不到木材,便只能想办法去问是不是能收一些,可哪里知道,他们竟说,一抱柴火现在要卖,卖......”
王五回忆起刚刚的场景,结巴了好几下之后,方才勉强咽下口中的唾沫,咬牙道:
“一抱柴火,竟是要卖五十文!”
“小恩公,原先您在城门口让流民们干活时收的那些柴火,也算是善有善报了。”
“谁能想到,这寒冬腊月的,这崇安县令竟为了修庙和百姓抢木材炭火!如此下去,岂不是要咱们都冻死在这个冬日里?!”
乱世。
一边是有钱人愿意花五两银钱买一点儿吃食,一边是百姓吃不起穿不暖,甚至连柴火都没有呢.....
真希望俺写出了这种扭曲而绝望的感觉~
第140章 双凫一雁
一抱柴火......
五十文?
余幼嘉细细品味这几个字,半晌之后,才露出了一个笑。
李四娘与王五本都在焦急之中,见到这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俱是胆战心惊。
王五结巴道:
“小恩公笑什么,您,您莫不是......”
莫不是疯了不成?
怎么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要知道,先前小恩公在城门口收柴火的时候,一抱柴火可就二十文,现如今柴火的价涨了两倍不止,今年的冬日还格外冷......
无柴,无炭想要过冬,只怕是难上加难!
余幼嘉唇边的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难以自制,弯腰俯身哈哈大笑。
她笑的极为尖利,癫狂,笑声虽大,却一点儿不见笑意。
而后,刺耳的笑声才在某一刻轰然崩碎,余幼嘉上一瞬还在笑,下一息,骤然收束。
动,静之间,转折之快,令人咋舌。
余幼嘉面无表情,便重新成了面容清冷的少年郎:
“疯了,确实是疯了。”
“原先我听到流民缺粮的时候,还觉得这县令是要抛弃流民,现下来看,他也没准备给崇安的其他百姓活路。”
“而百姓们,哄抢木材,抬高柴炭价格......自己未必也多想活。”
都疯了,全部都疯了。
上至杀害忠臣的皇帝,下至平头百姓,全部都疯了。
连崇安县这种尚且能用银钱买到东西的县城,形势都如此严峻,流民们原先离开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炼狱!
余幼嘉垂下眼,深吸了几口气,却仍然头疼不已:
“你们最近得分外小心一些,城中有官兵都乱的不成样子,城外无律法,只会更差......”
李四娘与王五听了嘱咐,俱是心中越发难受。
余幼嘉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道:
“王五,若你找不到木头,便去我家中取,原先在城门口收的那几车柴火里不乏粗木料,挑拣一下,应该能用得上。”
王五上前一步,规规矩矩道:
“那既然不用我的木料,价格便再低一些.......”
“不必。”
打断王五的,是余幼嘉果决的声音:
“几文钱的蝇头小利就算了,你们二人若真有心,闲时便在草屋下挖个小地窖出来罢。”
面前的两人皆是一愣:
“地窖?”
地窖不都是用来放东西的吗?
他们现下家中一穷二白,哪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存放......
余幼嘉抬头看向无雪灰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