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起码得挖一个能容你们二人藏身的地窖。”
容纳两个人藏身的地窖......
李四娘与王五两人霎时愣住,不约而同的都想起了原先藏在草垛中的情况,那时候是怎么回事呢?
流民,暴乱......
他们当真是怕死了流民会突然冲入家中......
小恩公的意思,听着竟像是往后也会有此境况?!
两人勉强从担惊受怕中回神,正要拉着余幼嘉细问,可一抬头,却见余幼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再无半点踪迹,只有被放在井边的一小块银角,提醒着两人刚刚有何人来过。
王五沉默着,好半晌,突然重重叹了一口气:
“小恩公,对咱们当真是仁至义尽了。”
李四娘抬手,擦了擦眼角:
“咱不能一直拖累小恩公......挖吧。”
“尽量挖大些,若是恩公往后有难,咱们说不准还能帮帮小恩公一家。”
后头的声音,步履匆匆的余幼嘉自然是不知道。
骤然得知了两个重要的消息,如今的她,终究是想起来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一直在用尝试与秋天挂钩的生意,来期待一个满是收获的秋日,期待一个结果。
但秋日里最大的果,不是果子,而是......粮。
在那个真正的‘秋’来临前,还有漫长的艰苦。
想要活下去,就得屯粮。
不但自己得屯,还得将这个消息告知舅母和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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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县,周家。
自上次的流民暴乱之后,药铺已然名正言顺的停止了施善,此时正值门庭清冷。
家中沉寂,一切犹如一潭难以化开,无波无澜的死水。
只有内庭中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才算显露些许人烟之气。
李氏一身素净,眉眼疲惫,带着一个搬动木箱的婆子穿过廊下,欲往外走。
婆子年纪有些大,因着腿脚不好,碰到台阶还险些绊了一跤。
早在一旁旁观许久却插不上手的小九,立马上前接过了木箱:
“我来搬罢,嬷嬷。”
那婆子下意识看了一眼前头的夫人,眼见没有反对,也知小九是有话要说,先是含糊应了一声,便道后头还有东西要拿,退了下去。
小九便抱着木箱,眼见李氏没有回头,还要往外走,便劝道:
“大东家,玄修清苦,又是此番世道,实不宜出家。”
出家。
是的,出家。
前几日李氏院内的动静敲敲打打,总不安宁,他们几个侍卫其实都去瞧过。
只是消停了两日,大家本以为事情过了。
可万万没有想到,今日李氏吩咐套马,竟是要走。
天下将乱,神佛都未必有主子顶用,此时离了主子的庇佑......可不是十死无生吗?
到底是在周家这么多年,又是被李氏看着长大,小九终是尽心尽力的劝道:
“大东家,请再听我一句公允的话——
有些时候,糊涂些也是好事。”
“少东家自归家后,什么事情不是按照您的嘱咐来办?”
“春和堂这些年如何对待百姓,账本善目您都看在眼中,连先前城中加收赋税,药草告捷,少东家也愿意舍了脸面,去寻旧友......换作旁人,谁能在这风雨飘摇之期,换到药材回来?”
“您若是潜心向佛,只管在家中修建佛堂,不必在外奔波,少东家愿意往后多行布施之举,善待百姓,定期施粥赈民,救难扶灾.......”
始终没有人回答。
小九说的口干舌燥,终是意识到有些不对,不安的咽了一口唾沫,回忆着,继续道来:
“至于崇安县的县令昏聩,少东家也应承过,说最迟明年开春就会有转机,不必多作憎恶。”
“您只管安心留下,待晚些时候少东家和表小姐成婚,一家和睦,您含饴弄孙,颐养晚年,何不美呢?”
这回,不知是因为哪句言语触动了李氏,李氏终于是顿住了脚步。
小九一喜,下意识等待吩咐,却听李氏转头,轻声问道:
“那孩子怎么不来见我最后一面?”
“可是还记挂着我那日的重话?”
舅母也要走啦......
这天底下就两个不会被饶舌的人,一个李氏,一个余姐,都被老谢碰上了。
双凫一雁:汉苏武出使匈奴被羁,归国时留别李陵的诗中有“双凫俱北飞,一雁独南翔”之句。后以“双凫一雁”为离别之词。
第141章 瑰意琦行
闻言,小九面容古怪了一瞬,旋即抱着箱子往旁退开一步。
仅仅只有一步,李氏已经略有些苍老的双眼中,却倒映出那道内庭回廊下的人影。
几十步外,清癯青年茕茕孑立于阴影之中。
无悲无喜,一身寡素,犹如当年。
李氏原先紧皱的眉眼终于慢慢松开,她的神色里有些怀念,又有些窥究,她仔仔细细的打量门内的人,却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小九俯首,道:
“一直在,只是怕您不愿相见。”
清癯青年缓声而出,宽袖摆动间,身形如同掠影,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便已经来了李氏面前。
李氏笑着摇了摇头,回应了小九的话,随后便收回目光,迈着步子,继续往门外走。
两人一左一右几乎并肩,默契的连脚步都几乎一样,可却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到了角门前,见了那两辆装备齐全的马车,为首那辆车又是几乎与青年从不离身的八叔所驾,李氏方才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很长,像是要叹出这些年的无奈。
可叹息声后,李氏却仍是没有犹疑的上了马车。
车帘晃动,遮掩人息。
清癯青年站在车窗下,良久,终是开了得知李氏要走之后的第一句言语:
“母亲,早日归来。”
马车内寂静无声,好半晌,李氏略有些含混的声音才压过了马的嘶鸣声传来:
“......好孩子,难为你不在意我那日的重话......”
“我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对出家早已思虑许久。这几日这么多事,倒叫我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更明白了些,世间生离死别,悲苦甚多,留于世间挣扎,倒不如去清修......”
“你也不必惦念我......我想清楚了,你与你表妹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既心悦你表妹,早些向她袒露心意,早些成婚才是要紧的事情......只是后事如何,我怕是见不到了,你们自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好。”
“至于从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外头风大雪冷,你快些回去罢。”
李氏的声音,似乎一朝一夕之间,便苍老了许多,与他来到崇安那年更是大相径庭。
可冥冥之中,这位宽厚干练的妇人,却似乎还是同从前一样。
那日,也是如此,没有饶舌,没有解释,她就愿意留下身旁侍卫被除掉大半,几乎走投无路的他,重新给了他周利贞这个名字与身份,一切都默契的不像话。
而如今,这份默契又重新回到了他们二人的身上。
一切,就是如此。
更是只能如此。
清癯青年侧耳一一听着嘱咐,良久,方才躬身拜首,离了窗下。
马车终是迈上了前路,车轮毂毂而动,逐渐没了踪影。
他的神色十分苍白,神情茫茫的站在尚且未化的冰雪之中,也分不清是他素,还是天地更素。
早已在门口蹲守了有一会儿的余幼嘉便出声问道:
“舅母说的也有些道理,苦海挣扎,未必比清修好......只是她要去何处出家?”
周利贞轻声回答道:
“母亲没有明说,是我选的淮南灵岩寺。”
“平阳王与庐陵王具有长辈在此地出家,还有不少官家女眷,哪怕起祸事,想来也不会太受波及.......表妹?!”
喃喃几句之后,周利贞顿觉不对。
猛地一抬眼,这才发现身边站着一身男装打扮,俊俏非凡的余幼嘉。
而小九早在身旁不知咳嗽了多久,一派连肝胆都要咳出来的架势。
周利贞没开口,余幼嘉终于是受不了‘噪音’,帮小九解释了一句:
“我来此地想和你商量一下屯粮的事,没想到刚到,就撞见你与舅母出门,我便在旁听了几句。”
“你们母子二人实在伤心,此处马鸣又震天响,没瞧见我也是常事。”
此声平淡,却引得周利贞心跳如鼓,暗道不妙。
可还没等他出声,就听余幼嘉双手交叠抱胸,直勾勾的看向他,眼中黝黑的眼珠稍稍颤动,问道:
“只是我没明白,舅母为什么说——
你心悦我?”
没什么能比舅母说的话分量还重。
今日若是旁人来说这话,余幼嘉一定不信,但,偏偏说这话的人是李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