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广袖扬起时,如鹤翼破雾起舞。
玉色脊线在素绢后若隐若现,随系带而动的腰线,清瘦却又不失坚韧,恰似薄云掩月。
余幼嘉看的仔细,可也正在此时,美景却叫垂落的衣袍遮了去。
屏风后的周利贞似有所觉,衣袂翻飞处,恍有寒梅疏影扫过绢面。
腰身转折,玉色在绢縠后一现即隐,终被雪色衣裳尽数掩去,更将周利贞言语也模糊的如梦似幻,仿若轻笑:
“表妹......不许偷看哦?”
饶是余幼嘉这种从来不在意面皮的人,此时也有些尴尬。
她正了正神色,这才想起来表哥看不见她,于是侧过眼答应:
“好,不看。”
周利贞的动作顿时僵住:“?”
静默持续一息,周利贞一字一顿,吐息道:
“我说的是——不,许,偷,看,哦?”
余幼嘉本就饱了眼福,此时大小姐又‘勒令不许’,索性背过身去,背对屏风:
“放心,我背对着,一点儿都看不见。”
周利贞到底是有些不甘心,几声细碎轻响后,从屏风旁探出脑袋,小心打量。
这不打量不要紧,一打量,瞧见余幼嘉确实背对着自己,一时间可算是彻底沉默下来。
余幼嘉等了几息,也没等到人穿好衣服,正巧又瞧见捌捌与玖玖两兄弟勾肩搭背的拎着好几个胡饼穿廊归来,索性道:
“表哥,你慢慢穿,我去外头吃个早膳,再去瞧瞧余家女眷有没有生事......”
“你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回来的。”
语毕,余幼嘉遵守自己的承诺,没有朝后多看一眼,而是直直迈步而出。
身后的情况如何,余幼嘉不知道,只依稀听到有磕碰声。
但面前的情况,余幼嘉很清楚。
捌捌和玖玖两人左右手各拿一张胡饼,嘴里还啃了一张,两人见了余幼嘉,又有些想上前,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叼着饼含糊推搡:
“唔,你去送!”
“这饼只一般般好吃,我不去唔!”
余幼嘉被两兄弟叼着饼吵架的模样逗乐,就近随手接了一个饼过来:
“给我带的?多谢。”
捌捌愣住,嘴巴一张,胡饼吧唧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但这回,莫说是捌捌,连玖玖都没去看饼,而是眼神发直:
“表小姐......我们原先还以为你和主子一样,不吃这些呢......”
主子是多尊养己身的人呐,恨不得非露水不喝,非梧桐不息......
他们二人出门闻着味儿寻胡饼时,虽是多带了表小姐的一份,可真没想过表小姐会吃呢!
余幼嘉啃了两口胡饼,闻言抬起头,略带疑惑:
“为什么不吃?”
“嗯...不过表哥确实算了,胡饼喇嗓子,他吃了肯定难受,得待他好些。”
待,待谁好些?
这就不必了吧!
主子哪怕落魄,自己也把自己养的很好啊!
捌捌玖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不过余幼嘉却已几步穿堂而过,消失在了门廊之外。
两兄弟一头雾水的回身,重新叼起胡饼,卡巴卡巴啃完,这才收敛面容,于帐前躬身俯首:
“启禀主子,安义,平阳,淮南三地皆有密报传回......”
青纱帐被人从里一把掀开,牵动满室激荡。
捌捌玖玖吓了一跳,生怕诡谲难测的主子要生气。
可下一瞬,他们却听主子眉眼含笑道:
“什么?你们怎么知道昨夜表妹亲我了?”
捌捌:“?”
玖玖:“?”
啊?
不,不知道啊?
他们刚刚才回来!
不许偷看(x)生怕不看(√)
第169章 暗流涌动
两兄弟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些许。
他没有小九的眼力,也没有十四的不引人瞩目,只以为主子没听见,便又唤了一遍:
“主子......”
清癯青年唇边的笑意更深,他展身拂袖,广袖凌空而行,猎猎作响间,却也难敌他唇边的笑意:
“什么?”
“你怎么知道表妹还说要给我铸一间金屋?”
“金屋...金屋!”
“我就知道,总会有人像待价值连城的珍宝一样待我!”
“束我于情爱,掩我于人息,置我于高阁——!”
清癯青年旋身间,广袖裂风翻涌,如云涛乍破。
袍袂扫过冷烛,倾倒半席残夜。
浮光起落间,他始终没有停。
似高歌尽兴,以至忘却收羽的仙鹤。
更似,终如愿哄骗到人与他一同灭世的鬼祟。
浑身都是癫狂,酣畅,快意......
更有一丝难以掩藏的骄傲。
捌捌玖玖两人无措到了极点,几乎将头埋入地下。
终于,在主子癫狂的更厉害前,小九偷偷摸到两兄弟身后,一左一右拎着两人的衣领,退回到了廊下:
“主子难得如此心喜,若密报不算重要,晚些禀报便是,总归主子也不会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捌捌玖玖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小九看明白了眼神,心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咬牙道:
“你们先同我说一遍,我等主子平复些,我来说——”
“行!”
毫不犹豫的应答,小九霎时面如死灰。
玖玖笑嘻嘻接话,试图贴到小九身边:
“阿九哥哥,你最好了!”
“咱们这里只有你是同主子片刻不离的长大,你若还看不准主子心情好坏,看不准时机,只怕没有人能看明白——唔!”
玖玖一声闷哼,茫然看向中间突然挤出来的十四:
“老十四,你挤我做什么?”
十四绷着脸没吱声,小九只得叹了口气,开始打圆场:
“你们说不说?”
“不说的话,晚些我可就不去——”
“不行!要说的!”
两兄弟立马异口同声的开口。
捌捌赶忙正色道:
“唔,先说安义那边的密报罢——
原先镇北王带兵平定卫天军的消息,全是无稽之谈!”
“这支流民组建的草莽之军还在行军,短短一月,已经吞并三座县城。”
“他们的首领姓陈名咬金,本是良民,无奈被恶吏欺压,落草为寇,因勇猛过人,待下极好,所以笼络了一批弟兄。”
“又因这一伙人,打的是‘杀狗皇帝,方能护卫亲眷,天天饱腹’这样没读过书也能听懂的口号,一直以来,便源源不断有妻离子散,饿着肚子的流民去投奔。”
流民需要食物。
而数卫们,最不需要做的就是用脑子。
没有人对此有什么评判或见解,小九只是掏出炭笔与小册,用自创的符纹一一记下。
玖玖等着阿九哥哥记完,才开始说另一件事:
“平阳那头仍是准备寒饐节划地自立,打‘清君侧’的由头谋反,平阳王接受了连颇的投奔,紧锣密鼓操练兵卒。”
“连颇仍重义,自觉受到重用之后,席间醉酒,几次欲将主子引荐给平阳王.......”
四人的氛围古怪了一瞬,连一直悄无声息的十四都抬眼扫了一眼玖玖。
玖玖顿时憋着气息装死,还是捌捌看不过眼,犹豫着上前,接过了话头:
“平阳王不知是酒后胡言,还是生性无礼,竟说虽听过主子名号,可家中幕僚已经甚多,住不下许多人......”
十四嗤笑,这回骂的堪称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蠢货。”
“不用就不用,编这样的缘由出来糊弄谁?”
小九则是皱着眉多问了一句:
“这消息是谁传回来的?”
玖玖回道:
“是益佰...不对,现在该叫他赵佰。”
“平阳王款待连颇用的是家宴,连上平阳王妃与世子也只有五人,许也是因为人少,平阳王才敢出言不逊。”
小九不言,仍是在小册上轻轻带过一笔,旋即又问道:
“那淮南有什么消息?”
玖玖略略松了一口气:
“这里的消息小些。”
“淮南这几年被朝廷盘剥甚重,还要稳定民生,若不是自家有商队四处行商,只怕王府府库也没盈余,所以现下非常怕战事。”
“据赵佰传回来的消息,月余以来,淮南王几番只身拜访欲要谋反的平阳王,姿态放的极低。”
“淮南王试图避开战事,每次都带着不少珠宝奇珍登门拜访,欲求平阳王谋反时绕道淮南,而平阳王则是有意想从淮南借兵,两人虽从前有些情义,但所想不同,几次都没能谈妥。”
玖玖一口气说了好些话,停顿几息,直到小九记完,才继续道:
“还有就是白大白山长的事,他以游学之名,在淮南与平阳两地奔走,可庐山白鹿书院山长的职任却没有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