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一定要随我们来,便该安分守己,何故如此搬弄是非?”
吕氏一只手死死的掐着陶罐,一手捂着脸,哭声越发大了一些。
黄氏喝责了几句,胸中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盛了些:
“我且问你——
你现在撺掇着我分......咳,撺掇着我不听那小丫头的话,那谁来变出钱财?”
“我们在江陵忍饥挨饿,到了此处,那说话不中听的丫头片子好歹能给咱们个遮风避雨的屋棚,给咱们些许吃食,还给病患治病.......”
“若是你,你能变的出来吗?”
黄氏到底是留了几分颜面,没有将吕氏挑唆分家的事情说出来。
吕氏身子一颤,被骂的脸皮子臊热,当即撇开一直抱在怀中的陶罐,趴在地上便嘤嘤哭了起来。
众女眷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何事,两个在混米的婆子当即将震怒的黄氏劝回了屋子。
这个夜,有的人震怒,有的人长叹,有的人心中怨结.......
.......
而有人,正在同被子打架。
余幼嘉好不容易在猪圈里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简单擦拭了一下,刚要铺开被子躺下,一下便犯了难。
表哥的靠谱自然不是假的,但有时太靠谱,便成了烦恼。
如今的布料,无非便是绫罗绸缎,丝帛锦绢。
不过少有人知道,这八项里面的档次排行,是以罗,锦,绫,绸,缎,丝,帛,绢,自上而下排列。
表哥许是软心肠,哪怕余幼嘉交代过一切从简,但还是没有给最低的绢被,而是用了较为合肤柔顺的丝被。
而被芯,也没有用芦花、杨柳絮、茅草,而用了敝绵。
换句话说,被套和被芯都有,且不差,但.......
被芯却不像余幼嘉所熟知的被芯,少了一道单独包裹的工序。
再加上她随手拿的这床被子,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中被勾了几下,原先随意固定敝绵的几针粗针脚被勾断,内里的敝绵在软被套中乱跑,总有一处多,一处少.......
余幼嘉越理,火气越大,偏生黑灯瞎火又找不到针线,正要撇开被子,便听门被轻轻敲了两声。
余幼嘉彻底放弃,枕着被子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就这么点儿地方,喘气都能听到的地界,还敲什么门?”
那人敲门的动作停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小妹,你还没睡?”
余家姐妹们的排行早已固定,余幼嘉这一出现,便着实有些尴尬起来。
如今‘嘉娘’‘小妹’‘阿妹’‘嘉姐’‘嘉娘子’‘小娘子’叫什么的都有,叫什么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余幼嘉听到了声音,也没起身:
“睡了。”
实在不是她不耐烦,只是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睡了难道还能开口?
那声音不懂余幼嘉的黑色幽默,只一息便又沉寂了下去。
余幼嘉等了片刻,听气息徘徊在门口久未消散,着实有些头疼,只得翻身又站了起来,打开了薄薄一扇木门:
“二娘子怎么还不去歇息?”
难道被那么一通骂,三娘还没去找形影不离的姐姐诉诉苦?
还是......
还是三娘已经去诉完苦,如今正是要对她发难的时候呢?
思及此处,余幼嘉微微挑眉,但还没等她再敲打敲打这位姐妹花里的大美人,便见容貌娇丽,气质温婉的二娘子咬着唇,灵敏的钻进了门中。
此夜本无月,但架不住美人着实耀眼,眼中水波更似秋水。
余幼嘉稍稍犹豫了一瞬,没有赶人,只理直气壮道:
“你们来时可有带些针线?借我一借。”
二娘脸上原先那些挣扎,痛苦,欲说还休的神情霎时一顿,有些茫然的从袖口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帕子,帕子打开,几根银针插在丝线中,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在掌心里:
“......这样的针线吗?”
余幼嘉点了点头,正要伸手,二娘忽然轻声道:
“何处有缺?我来补便是。”
余幼嘉也没有矫情,指了指自己床位上的那床被子,二娘便当真绞了段针线开始细细缝补起来。
两人一人坐在床头,一人坐在床尾,就这么借着微弱到几乎没有的月光缝补被子。
余幼嘉看不清二娘的眉眼,只能看到美人修长脖颈与指尖不断在被褥上翻飞。
补着补着,余幼嘉突然问道:
“二娘今夜来此,不会也是让我卖了你罢?”
第20章 ‘不知廉耻’?
余幼嘉自觉这句话问的有理有据。
心思敏锐的二娘倒是先吃了一惊:
“‘也’?”
“今日难道有人来让你卖掉她?”
余幼嘉隐在黑暗中的眉眼一跳,明白了一件事——
三娘,原是没有将刚刚那件事说出来,更没有说她坏话。
眼见余幼嘉不答,二娘越发焦急:
“阿妹,你且说今日还有谁来过,我一定不说!”
三娘不想暴露余幼嘉,余幼嘉倒没有那么多的负担,张口就唤出了三娘:
“三娘说家中多负担,让我将她卖掉,以作开销。”
二娘显然吃了一惊,身子一颤,放有针线的帕子就这么掉在了地上,难寻踪迹。
二娘死死攥着被褥,喃喃道:
“.....果然,果然是三娘。”
“傻姑娘,还是那么笨,如今家中虽艰难,但那里需要她做这样的事儿......”
余幼嘉默不作声的听着,一直听到最后,方才出声道:
“你难道不傻?”
“你可别说,你大晚上来寻我,就只是为了被我抓着缝被褥。”
这话就有些意思了。
二娘闻言,先是下意识的躲闪,而后像是意识到不对,鼓足勇气言语:
“阿妹,我来找你......确实是有事情相求。”
“你.....你如今手中有银钱,能否借阿姐一些?”
“等,等阿姐有了银钱,立马就还给你。”
二娘压抑着心中的难受,说完这段话时,整个人已经恍如从水中捞起一般,浑身上下多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众女眷早早就看出一些余幼嘉的脾性,她来寻人之前就想过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或许是责骂,或许是讥讽,或许,又是被拿刀指向面门......
不过,二娘也不是没有准备。
既然家中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被责骂几句算是什么?
只要能有银钱,只要能让病重的母亲能吃上药,能续上命,只要,能让一家子过上好些的日子.......
二娘决然的闭了闭眼,复要重新开口,就听余幼嘉心平气和的说道:
“好。”
果然,阿妹还是说了好......
嗯?
好!?
二娘猛然睁开杏眼,端庄的脸上具是不可置信:
“好?”
这,这就答应了?
雷厉风行,看着就像是眼底不容沙子的阿妹,当真愿意借她银钱?
如此,如此轻易?
余幼嘉欣赏着美人的错愕,难得露出了一抹笑:
“我又不是什么地府夜叉,幽泉罗刹,我有银钱,你要借银钱,只要你说出个名目,再许个期限利息,我总不能将白花花的银钱往外推。”
“只要你先说说,你想用这一笔银钱来做什么,我自有定夺。”
这两句话,虽然不多,但委实让二娘心中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许。
二娘捂着心口,长出了一口气,方才轻声道:
“我......我想借些银钱.......”
“回,回......”
二娘狠狠一咬牙:
“回江陵!”
余幼嘉沉默了,好半晌,才憋出一个字来:
“滚。”
她是当真想不明白,这余家一家的女眷,怎么每个人的脑子都像是单拎出来能到菜园子里当水浇菜的主儿......
好不容易从江陵跑出来,到时狼狈的连一件齐整些的衣服都没有,可见当时在江陵过的有多落魄!
如今倒好,还要回去!?
这是你余二娘刚刚换了身衣服就飘了,还是她余幼嘉拿不动刀了?!
余幼嘉实在不喜见蠢人,揉了揉额角,这回吐了两个字:
“快滚。”
纵使是月光微弱,但余幼嘉还是瞧见了二娘霎时红透的眼眶。
余幼嘉暗道一声不好,可还没赶人,手就被二娘牵住,有什么东西滴落到她的手背上.......
不痛,但滚烫的要命。
二娘显然是大家闺秀,纵使是哭了,但还是努力抑制着啜泣,好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
“阿妹.......你就送我回去吧。”
“母亲危在旦夕,如今家中只有女眷,又是如此家徒四壁的情景,咱们怎么能凑出母亲的药钱?”
“除非...除非将我送回江陵,一切便能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