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余幼嘉丝毫不为之所动,二娘咬唇的力道更加了几分,直到渗出几丝令人不易觉察的血腥味:
“当今的长乐郡主从前与我有些交情,余家落难时,她便有意以百金买我为奴,她.....她是个再好不过的性子!只是因为母亲不想余家女为奴,这才没有答应。”
“如今.....如今既已如此境地,母亲待我与三娘视同亲出,多年来谆谆教诲.....也该到了我报答的时候!”
“明日天亮,我就走,你只说夜里瞧见我跑了,往后再不回来,让祖母将我除姓,届时我从郡主那里得的银钱,往后有的赏钱,便都寄回来给你——”
“呵。”
一声短促的轻笑,打断了二娘异想天开的言语。
原本自顾自言语的二娘,听到这声仿佛冷到骨子里的笑,下意识就想往后缩去。
可也没等她有所动作,她便听到黑暗中又有一声冷笑‘追杀’而来。
黑暗中,有一张冷酷到了极点的脸缓慢贴近她,说出的言语,更似腊月寒冰:
“二娘,我怎么不知道,余家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二娘自幼学习琴棋书画,闺阁礼数,哪里被这样骂过,当即就像是被人刺了一刀般,定定的站在原地,不知举动。
余幼嘉目光似刀,一刀刀割在二娘的肌肤之上:
“那长乐郡主若当真与你有些交情,是个和善性子,能让余家如此狼狈的从江陵过来?”
“我听闻你从前还与当朝太子有过婚约......”
“你可别说你不知道你若回江陵,只怕会成为郡主府的玩物,连皮带骨,都要被吞个干净?”
太子,婚约,郡主......
知道......
阿妹,居然会知道这件事!?
二娘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时间只觉自己连呼吸都停了。
许久,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其,其实.......”
余幼嘉刚刚已取回自己被子,听着二娘结巴的言语,将那最后几针针口缝补完,这才随意道:
“二娘,骗骗我可以,别把自己骗了。”
“余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余家,天塌下来,也有老夫人先顶着,她顶不住,还有白氏,黄氏,洪氏.......你的长辈,到时候挖草根,树根,自然也有填饱肚子的时候,犯不上你一个清白的姑娘家舍弃自己,去图什么还不知能不能到手的卖身...卖命钱。”
“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你既自己欲先把自己舍了,还有胆犯糊涂来找我借银钱,自然就是要挨我骂的。”
“说句实话,今日若你来找我是说要借些银钱谋个生计——”
余幼嘉又哂笑了一声:
“我反倒不会瞧不上你。”
第21章 深夜中毒
二娘哭了,也走了。
不过,她到底是温婉贤淑的性子,纵使被难听的话骂了几句,也并不如三娘一般羞恼。
哭着离开前,二娘只含泪道:
“阿妹,我并非作践自己,连累族中姐妹......”
“只是莫说余家是罪臣之家,纵使如今是前朝民风开化的盛世,女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能做些什么呢?
能做的少之又少!
虽也有一两位能让后世叫得上名字的女商,可要么就是家中独女,父辈力排众议,为其铺平了道路,女子护住本该是自己的家业,要么就是嫁给商贾,丈夫死后,已有些阅历的女子一路摸爬滚打扶持儿子,最后得个善终......
古往今来,一无所有,还能绝境翻盘的女子.....
可一个都没有!
余幼嘉目送对方离去,收起了唇边刻意挤出的冷笑。
说到底,这两姐妹花是十分相像的。
貌美,天真,还带着些不谙世事的蠢笨。
可这俩姐妹花几乎不约而同的选择,却也是余幼嘉该思考的——
女子能做的事情太少,所以姐妹花才下意识选择了卖出自己。
那,她呢?
她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家中的饮食以及各项开销,几乎已经做到最简。
可这是远远不够的。
所谓开源节流,若是没有一处来钱的‘源头’,哪怕再节省,也会有用完的那一天......
余幼嘉盖着理好的被子飘散着思绪进入梦乡。
她原以为猪圈多多少少会扰乱睡眠,但其实没有。
味道并不臭,也并不透风,甚至由于位置地处院子角落的缘故,外面的动静与喧嚣,都无法传入,让余幼嘉一觉睡的极为安稳。
她还难得做了一个五花八门的梦,梦里刺绣、纺织、缝纫、编织、剪纸和布艺等等一连串寻常女子能做,且赖以为生的活计排着队闪现脑海。
甚至最后,她还梦到了许多许多的小猪.......
日游所思,也有所梦。
她竟真的去养猪了!
小猪哼哼唧唧的在她的脚边转悠,许是为了食物,还不时的拱拱她,摸摸她.......
等等!
什么摸?
余幼嘉猛然睁开眼,意识收束的一瞬间,便瞧见二娘与三娘聚在她窄小的床旁,正不断地呼喊,摸拍她的手,试图将她闹醒。
这是第一时间接收到的消息,第二息功夫,余幼嘉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确定天色只有一点点的薄光,外头似乎还有些许吵闹声,这才额角微挑,开口问道:
“为什么连第一晚上都睡不踏实,天还没亮便急急唤我?”
三娘早就红肿的双眼里具是一派焦急与为难,结巴了几句,竟是没能开口。
二娘却是稳重的多,张口第一句话,便令余幼嘉醒了大半:
“阿妹,你与昨日给咱们送药,你喊他‘表哥’的那位....那位公子,相熟多久?可是知根知底?”
事实证明,话题涉及余幼嘉认识的唯一一位脑子灵光的‘正常人’,她的注意力确实一下便被吊了起来。
余幼嘉倒是没有含糊,直接答道:
“舅父的遗腹子,周家这代的独苗苗,虽这两年他在外经商较多,不常见面,但舅母与他对我多有照拂,自幼年起便是玩伴。”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便已经让二娘心中有了底。
可是就是因为如此,二娘与三娘的脸色才越发不好看起来。
两位漂亮娘子相互对视一眼,方才由二娘出来当了‘坏人’:
“那便大事不好了。”
“外头正在说,说你表哥送来的那些药......有毒。”
纵使余幼嘉心中早已经猜到院中的喧闹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乍然听到这话,却仍然是吓了一跳。
余幼嘉眉心一跳,却没有着急辩驳,只是一边极快的从床上披衣而起,一边问道:
“谁人吃了药后‘中毒’?”
这回三娘倒是知道抢答了:
“五郎。”
三娘瘪着嘴,一副双眼通红,将哭不哭的模样:
“我们刚刚去瞧过,那孩子如今倒在床上,周身无力,口吐白沫......”
“偏偏二婶说,五郎自到崇安县后,便除了那药什么也没有吃过!”
周身无力,口吐白沫......
这倒确实像是中毒的迹象。
连她都记得,那名为五郎的小郎君来时虽然脸色苍白,偶尔还需要人扶,可却远远没到倒下的地步。
余幼嘉微微挑了挑眉:
“知道了,多谢你们的通风报信,之后的事不必随我一起,你们俩只管回屋,安心的照顾大夫人。”
二娘三娘吃了一惊,正欲再问,便见余幼嘉早已跨步而出匆匆而去。
余幼嘉几步就跑到了右厢房前,进屋前略有停顿,弯腰在地上抓了一把什么,这才迈步进了屋子。
屋子里一阵细细密密的哭声。
令余幼嘉颇觉意外的是,二房因五郎哭泣的只有妾室吕氏与单纯懵懂的四娘。
而黄氏则是狼狈的跌坐在地上,鬓发散乱,神色痛苦茫然中带着些许绝望。
“嘉娘子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先聚在五郎身边六神无主的女眷们竟不知为何,立马都站了起来。
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举动,可偏生,余幼嘉一到,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结结实实的松了一口气——
昨日每个人心里或许都想过余幼嘉粗俗狠辣,可也不得不承认,狠辣是她,行事果决的,也是她。
这种危难的关头,谁敢担下这件事?
谁敢管这件事?
需得知道,一整个余家,除却被流放的两位老爷,便也只有五郎这一个男丁!
五郎若是出事,这是每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纵使与余幼嘉相识不过一天,可经历过拆家迁徙,厨房分派等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儿,每个人心里头都默认——
接下来,无论是请大夫治病,还是抓药救命.....
她总能拿出个好决断,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