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便有二。
老人妇孺的力气自然是拗不过男人。
不少决意奔逃的男人眼见真有人用这样的法子逃走,便纷纷效仿。
一时间下人们染血的棍棒下又多了不少人,可那些男人也真得了机会,纷纷蹿逃过了城门,再没回头瞧上一眼。
那些被丢下的老弱妇孺眼见被下人们阻拦,神色绝望。
有不少年纪还小的孩子立马就哭出了声,不断尖叫着伸出手去,试图抓住阿爹的声音,一遍遍唤道:
“阿爹!阿爹!”
“不,不要丢下咱们,咱们不想死啊!”
此声凄惨,却换不来吴大管家的垂怜。
吴大管家只当没听见妇孺的哭喊,眯眼看向不远处看着好似空空荡荡的城门口,再开口时,难免也是带了些怒气:
“真是白日见鬼,今早守城的兵卒呢?”
“城门既开,本应有人守城门才对,怎么连人都没有,就这么放这些壮丁走了?”
原先递钱袋孝敬的下人极有眼色,立马躬身道:
“大管家,我去城门关卡处瞧一眼。”
“若是这群官兵躲懒,咱们回去禀报县令老爷,主簿老爷,好好治治他们的罪。”
吴大管家微微颔首,那下人便快步奔向城门口探查。
他膘肥体壮,跑的也极快,可吴大管家的眼中,此人不过刚刚跑到城门口,便又跌跌撞撞的跑了回来。
古怪之气越发浓郁,这回倒是不等吴大管家开口询问,那狂奔回来的下人便高呼道:
“大,大管家——”
“城门口守城的几个兵卒早已被人杀了!!!”
“显,显然是已经逃过一批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饶是吴大管家见多识广,听到这样的消息,仍是吃了一惊:
“死了?”
“那群贱民竟敢对官兵动手?!他们不要命了不成?”
下人喘着粗气,更回答不上来这话。
无人回答,吴大管家心中的古怪便更浓厚了几分:
“奇怪,奇怪,可是今早官兵不是都被派出去了吗?他们现下人都在那里?”
“不,不信,我得早些回去将此事知会给老爷......”
“若是这群流民是有胆杀官兵,再次劫掠奔逃,也好早些上报朝廷,从州府调兵镇压!”
吴大管家口中喃喃几句,心中的不安稍稍驱散了一些,正欲交代几个下人在此处守城门,自己回一趟县衙,可还未开口,他便知道自己刚刚言语中的官兵都去了何处。
长街尽头处。
密密麻麻如黑虫蚁一样的人不断翻涌,奔腾,席卷而来。
跑在最前面的,大多都与刚刚那些逃窜出城的百姓无异,衣着稍稍齐整体面,神色惊恐骇然,生怕落后一步,便被后头搅碎......
为此,手边的妻儿老弱,则是能抛就抛。
若是一旦有人跑慢了一步,眼看要被后头的人追上,便推一个人到后头挡灾,也无论那人是谁......
而后头,这群人的后头,则更加惊悚。
官兵们且逃且追且战,追的是前方只知道逃跑的城中良民。
一旦追到,只一刀毙命。
而令这些官兵身后,则大多是早已经癫狂红眼的流民。
流民来时两手空空,只有一副躯壳。
走时,也已不再在意这副躯壳。
他们两手空空,但能杀人,捡官兵的刀,若是捡不到刀,则有拳用拳,有牙用牙。
一旦被他们缠上扑倒,便如被巨蟒盯上一般,无论怎么砍杀,无论戳上多少窟窿,这些流民都要耗尽最后一口气,换掉官兵一条命。
无论何时,同这种人纠缠,都是极为可怖的事情。
所以官兵们纵使有些招式,却远远不及流民们拼命,只能一路溃逃。
百姓在跑。
官兵在跑。
流民......
流民没有跑,流民在嘶吼:
“你们答应的粥呢?!”
“原先招工时答应的粥为何立不住筷子?!”
“为何我们给你们卖命,动工处垮塌,你们不救我们?!”
“为何,为何我们好不容易爬出来,你们却说要拿我们人头示威?!”
“我们做错了什么?!!!”
来啦来啦!(*^▽^*)限免过了就没人了,好桑心......
大厦将颠:同大厦将倾,比喻情势危急,频临崩溃。
(没有错字,用这个稍稍生僻成语的原因是觉得颠覆的颠更贴切~)
第185章 谋取武装
做错了什么?
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答案。
鲜血与人潮自长街翻涌而来,重要的,也早已不再是那个答案。
吴大管家倒是想凭着往日身份呵斥几句,但都还没张口,黑压压人潮中不知怎的飞出半片断掉的刀刃。
好巧不巧,便削去吴大管家面前下人的半个脑袋。
只一瞬,脑花四溅,沾了吴大管家满脸满嘴。
吴大管家下意识呸了一声,吐出了满口的血腥,旋即才后知后觉露出了一个与刚刚那些逃跑的百姓一样的骇然神色。
知道了。
知道这群贱民为什么要逃跑了......
再不跑,只怕要被那群流民拆骨吸髓,吞吃入腹!
吴大管家再也没能撑住,下意识转身奔逃。
但他的选择和那些百姓浑然不同,不是朝着城外,而是朝着县衙!
照他所想,一座城池,无论哪里乱,县衙都不可能乱!
只要,只要回到县衙......
吴大管家心肺俱燃,跑得气喘吁吁,可身后那些流民与官兵组成的‘虫’潮,却似压在头顶的阴霾,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越跑,越感觉身后的脚步声,喊杀声近在咫尺。
官兵在怒吼:
“放下刀,饶尔等不死!”
那群流民则仍在嘶吼:
“还在骗我们!!!”
“我们原先抛下妻女流亡此地,你们说招工,却连米粥都不给喝——!”
“我们,我们早死了——!!!”
那嘶吼声几乎贴在吴大管家的耳边。
在被追上的前夕,吴大管家到底是做出了和那些抛妻弃子的人相同举动。
吴大伸出脚,勾倒了身旁一直跟在他身侧给他奉钱袋,替他看城门,平素最忠心耿耿的下人。
那面容寻常的下人都来不及露出惊骇的神色,便跌入人潮之中。
人潮又吞没一人,那些喊杀声与嘶吼声交织,似活人一般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吴大管家立马趁机拐入一个小巷口,凭着自己对崇安县地形的熟悉,开始扭动身形奔逃。
快!
快!
得快些回去告诉老爷,贱民们,这群贱民们疯了!
到时候等老爷下令,将这群贱民们通通杀个干净,看他们还敢不敢如此说三道四!
吴大管家边跑边想,只靠着幻想出的痛快劲儿撑着最后一口气。
他跑得直到筋疲力竭,脚步虚浮,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瞧见了县衙后门屋檐的一角。
吴大一时喜从心来,甚至连县衙上滔天的黑云都没瞧见,便要冲入门喊人。
可也恰在此时,他撞见了正从内浩浩荡荡走出来的一群人。
那些人.....
眼熟倒也眼熟,说不眼熟,为首的两个人,却也真不算眼熟。
为首的是一个满身鲜血,似是刚刚见过一面的小娘子,而小娘子怀里还抱了一个人,身边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小郎君,身后还规规矩矩跟了一连串灰头土脸的人......
县衙哪里来那么多灰头土脸的人?!
如此古怪的一群人自然引人注意。
吴大管家定睛一瞧,只见小娘子怀里的人不是县令的老妾又是谁?
而她身后那群人,不是府中所有妾室,又是何人?
吴大管家自觉在外见了那么多场面,已经不会吃惊,可见了这副场景,仍是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厉声呵斥道: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你们可是随主家随意买卖的妾室!趁乱逃跑的话,可是要处以极刑的!”
“更何况外头现在官兵和流民正在厮杀,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这一连串突兀的声音立马吸引了那群人的注意。
有人顿步,有人哭泣。
对面的小娘子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瞧见他,略略挑眉了一瞬,将怀中的老妾放下,旋即掏出背后之物,随手朝他挥下一刀——
刀柄寒光凌冽。
只一息,本得意洋洋的吴大便后知后觉的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痛!
好痛!
血。
好多好多血!
见鬼,见鬼,这不是都已经到县衙了吗?
怎么还有人能够害他?!
分明已经到县衙了!
他理应找到一堆下人,护住自己,再去县令老爷面前卖弄卖弄忠心,后半辈子得一份荣华富贵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