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吼声过后,小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蒋掌柜等了几息也没动静,正想去弄些吃食。
正在此时,便听他前后方各传来一道声响。
一道是铺门处传来的成串敲门声。
另一道,则是老娘所在的小屋内发出的闷响,有些像是【咚】的一声。
蒋掌柜有些不以为意,也没理会老娘屋里的动静,径直去开了铺门。
门缝里隐约可窥见门口站着几道人影,蒋掌柜一边开,一边嘀咕道:
“别敲了,别敲了,敲坏了这门,你可得赔......”
“蒋掌柜。”
一声居高临下的呵斥声打断了蒋掌柜的嘀咕。
蒋掌柜浑身一僵,下意识抬头去看,旋即便是大喜:
“吴大管家!”
门口带着几个家丁站着的人,不是当初收春花入县衙的吴大还能是谁!?
待看清门口的人是谁,蒋掌柜心中说是大喜过望都不为过,登时点头哈腰,作恭请状:
“我说我今早怎么眼皮一直跳,原来是您大驾光临......来来来进屋里坐,我给您沏茶。”
坐下,才好说事嘛!
也不知今日登门,是要说正经纳春花过门的事,还是来送银钱......
最好两者都有,顺带将那嘉实山房查封,出一口他半夜被打的恶气,那就更好了!
思及此处,蒋掌柜越发笑的见牙不见眼,心中不停盘算县令出手,到底能给多少银钱,一时,竟没有看到吴大越发冰冷的眼神。
吴大扫了一圈已经空空荡荡的铺面,随口道:
“不坐了,我办完事情就走,没时间喝茶水。”
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往后可是县令老爷的岳丈,谁敢让他沏茶!?
蒋掌柜心中嘀咕,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那您办,您办。”
吴大的眼神越发怜悯:
“......县令口令,将你乱棍打死。”
蒋掌柜仍是乐呵呵的笑,眼睛一直盯着吴大管家腰间的钱袋:
“明白,明白,县令的口令,自然是值钱!”
“今日我接下这些乱棍,来日也有你们的好处......等,等等!”
蒋掌柜说了一通,始终不见那钱袋被解下来,终于是有些回过味来,将视线从钱袋子上挪开,看向面色冰冷的吴大管家:
“什,什么?”
“将,将我,乱棍打死?!”
什么玩意儿?
不是应该乱棍打死嘉实山房的那群人吗?
缘何要来打死他?
他可是将闺女都折进去了!
他如今可是县令老爷的岳丈啊!
蒋掌柜难以置信,更接受不了,一连串叠声问道:
“吴大管家,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不,不应该啊!”
“我闺女那么漂亮,还细皮嫩肉,难道没有讨县令老爷欢心?”
“莫非,莫非是你们记错了珍果坊和嘉实山房的招牌?”
这些问题,越问,蒋掌柜脸上的匪夷所思便多上一分,到最后,几乎是肯定了吴大管家等人应当是记错。
可吴大管家,却只是略带怜悯,居高临下看着躬身做小的蒋掌柜,道:
“咱们向来听老爷的话,听错是绝计不会的。”
“你怀疑咱们,还不如问问你自己是不是平日里待闺女不好,所以惹的闺女死前也要对老爷说要杀人偿命,还说嘉实山房才是好人。”
待,待闺女不好?
蒋掌柜脑子里显然已经成了一团浆糊,无论如何也反应不过来,只能继续喃喃:
“我是她亲爹......不过是平日里饿几顿,打几顿,可我却还是她亲爹!这么多年,倒还养出个白眼狼来了?”
“自家有事自家说,她怎么能对县令老爷说这些!”
“咱们的荣华富贵怎么怎么办,她就不怕我打死她祖母.....”
死。
死。
终于,蒋掌柜后知后觉抓到了有些耳熟的字眼,抬起茫然的脸,又一次问道:
“我刚刚是不是听见.....什么死了?”
吴大终于是被呆头呆脑的蒋掌柜弄得没了耐性,随手一挥,带来的几个下人立马亮出了藏在身后的棍棒:
“蒋掌柜,我再说一遍,你闺女死了。”
“别张口闭口荣华富贵,现在,你也得死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那可是县衙,县衙!
那不是顶顶好的地方吗?
怎么他把闺女送去,还把自己和闺女的性命都弄丢掉了呢?!
蒋掌柜看着那些被亮出来的漆木大棒,好几息之后,才想起来回神。
他噗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想给自己留下一条性命:
“别,别,别,吴大管家!”
“饶我,饶我一条性命!”
“我还有些银钱,我都孝敬给您和县令,千万别杀我!”
许是因为真怕死,他哀声哭求时,形容狼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谁会可怜他呢?
吴大管家没开口,便有一个看出眼色的下人上前,一棍子敲在了蒋掌柜的头顶。
蒋掌柜被敲的头晕目眩,剧痛无比,也知这回是来真的,下意识跌跌撞撞站起身就准备跑。
门口早已被堵住,他只能往后院跑。
他更没法跑过几个膘肥体壮的下人,只能一边挨打,一边往房中跑,试图快些拿出银钱来,给自己留下一条性命。
可剧痛之中,他捂着脑袋,压根没能看仔细路,于是便一头扎进了房中。
他跌跌撞撞往内里跑了几步,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屋子,而是老母的屋子。
而刚刚还同自己说过话的老母,竟用一根腰带,活生生把自己勒死了!
她早已重病多年,暮暮垂老,根本起不了身,腰带也只能挂到床沿。
原本,这并不足以勒死人。
可偏偏,他刚刚听到的【咚】声......
是她将脖子伸向腰带,翻身落地,用自己身体的重量,硬生生勒死自己的声响!
怎,怎会如此啊?
蒋掌柜思虑不及,脑袋又被狠狠敲了一棒。
这回,他再没能跑走,直接昏昏倒地。
他的眼,至死都在看着没了生息的老母。
他的心,至死都在想——
怎,怎会如此啊?
不是,本该,荣华富贵吗?
若是,若是他刚刚听见动静先选进屋,会不会......
好困好困(‘-ωก̀)真是个适合睡觉的好天气。
第184章 大厦将颠
一棍,两棍,三棍......
每一棍都结结实实的敲在了实处。
棍棒敲击的闷肉声回荡在小小的屋内,眼见蒋掌柜倒在地上血肉模糊,一动不动,吴大管家到底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底下人和吴大管家办事办的久,生怕大管家久等,最后猛烈敲击几下,确定人没了生息。
方有一人在蒋掌柜身上屋内摸索几圈,凑出一个小钱袋来,躬身上前欲奉给吴大管家:
“大管家......”
那小钱袋只有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得有个几两银钱。
可吴大管家不过才扫了一眼,便失了兴致:
“什么穷酸破落户,一家里搜不出一盏茶钱.......”
“你们各自分了吧。”
几个下人眼中立马点映出一些欣喜,各自感叹今日真是个好日子。
吴大管家也确不将这点儿小银钱放在眼里,眼见此处事毕,心中估摸着自家老爷应当也玩的差不多,便要如来时一般,缓缓踱着步回县衙伺候。
可这回,到底不如来时。
珍果坊倒还如来时一般安静,可他这回踱步出来,街外,却是难得的喧嚣。
不断有人神色惊骇,快步穿街过巷,往城门口奔去。
吴大管家多瞧了几眼,忽想起今早段主簿说的事情来——
城东动工地今早坍塌,波及不少流民与百姓,已派出官兵镇压......
往后无论是流民还是百姓,都得快快赶工。
可现在来看,这些人神色惊骇,牵儿带女,身后又各自背着包裹细软,分明是要跑!
跑?
跑?!
这些人是流民还是良民?怎么如此不懂事?
能给天家建庙立碑,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要是跑了,城中无人,往后动工的事情可怎么办?
吴大管家登时一阵皱眉,骂了一嘴:
“那群没用的官兵,成日吃干饭,到用的时候却连人都拦不住!”
“你们几个,去堵住城门口的路,将人堵回来。”
下人们不以为然,齐齐应了一声,旋即提棍而上,几棍子打在跑得最快的几个百姓身上。
那几个百姓本就惊骇万分,眼见城门口已经近在咫尺,又窜出一小撮儿人来,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有一个汉子反应极快,几乎没有犹豫,只往后瞧了一眼,便将身后的爹娘媳妇儿女往家丁的棍下一推,自己则是愣是硬着头皮扛了几下,扛过了棍打,冲破下人们棍棒的包围,身形远远消失在城门口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