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愿意留下......”
那满是冻疮,老茧的手收了回来,清冷小娘子的声音也低沉了些:
“即刻便可带着自己能搜罗到,且能带走的所有东西,从崇安离开,我绝不阻拦。”
不愿意留下,还可以走?!
并不强留?
非但如此,还可以带着自己搜罗到的东西离开?
哪朝哪代,能有百姓有如此待遇?
李娘子登时一片恍惚,不可置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
她几乎被这消息砸晕,可又在此时后知后觉听到了那位扬言要做县令的小娘子的第二句话:
“只要你们自己想好去哪里,随时可以走。”
这话如一盆冷水,一下子浇在众人头顶。
李娘子一下从惊喜中回神,终于回忆起一件事——
她......早就无处可去了。
这小娘子虽然说话难听,可有一句话,说的当真没错。
她们这群人,被舍弃的被舍弃,没被舍弃的,亲眷早已不知死在了何处。
如今要是离开,那便成了无处可归的流民。
流民的下场,所有人都已经见识过了。
况且,老弱妇孺当流民的下场,说不定连那群暴乱杀人的流民都不如,说不准没有到地方,就被人劫掠....奸污。
最重要的是,离开了崇安,她们又能去哪里呢?
天下如此之大,去了旁处,难道就能遇见好县令吗?
【天下之大,她们又能去哪里呢?】
这个问题,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娘子死死咬着唇,丝毫没有察觉到有血腥气正从唇角溢出,她心中煎熬无比,终于鼓足勇气,几乎就要迈步,可也恰在此时,有人先一步上前,问道:
“那若是官家发现了崇安流民作乱的事情,发现了你以女子之身当县令的事,派人来绞杀咱们,咱们又如何是好?”
“咱们这里至多只有数十人,小娘子...不,女县令,你又有多少人能护住咱们?能护住这座城?”
李娘子原先几欲迈出的步子顿止,猛地抬起头,一眨不眨的盯着逆光而站,扬言要当县令的女子,心中溢出一抹不知缘由的渴望......
渴望,渴望......
那些被救出深坑的人,此时几乎都差不多和她是同样的神情。
她们在渴望,渴望她能给一个庇佑的允诺,或说些能让人安心的言语......
纵使,纵使,众人都知道,或许只能得到一个谎言。
可如今,缺的正是欺骗。
只要几句好听话,说不准,大家就都会借坡下驴,顺从的留下来,留在崇安......
“护不住。”
冰冷的话语落地,一众老弱妇孺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李娘子万万没有想到面前之人连欺瞒都不愿,一下愣在当场。
每个人都在惊慌,可那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却似看不见众人神色一般,继续响起:
“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封城的原因。”
“你们这里一共六十三人,我余家一共约摸四十口人,在加上来时零星发现的几户人家,崇安城内,至多只有不超过一百五十人,这点儿人手,根本护不住崇安城。”
“若是有一天,朝廷发现了崇安的情况,派兵围剿,咱们也只能封城不出,直到被强攻,或耗尽粮草而死。”
围剿,强攻,耗尽粮草.......
死。
每个字,都敲击在在场之人的心头,震得每个人都开始发抖。
李娘子一时间有些晕头转向,她仓皇想去看清冷小娘子的神色,可却又一次,听到了那沉稳的声音:
“不过,这世道总归是不留咱们性命的,何处都是死,但大家留下,总归都能一起死在故乡。”
“而我,若是城破,一定身先士卒,比你们先死。”
【轰隆——】
天空无云无雷,李娘子却好似被一道雷霆重重击碎,震得她的心口隐隐发烫。
再然后,她又一次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依稀,依稀,听到那位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小娘子说让她们不必着急抉择,可先养伤。
只依稀,见到好似有两个小娘子吵架,一人说另一人偷自己首饰,而另一人则说自己是捡到的首饰......
一片乱象之中,余小娘子干脆利落的出手,制服了吵闹的两人,旋即分别细问了两人,一人问是从何处捡到的首饰,一人问首饰的形制......
旋即,又果决公正的将该是谁的首饰,归还给了谁人......
恍惚间,虽此地仍然还是一片废墟,可李娘子却好似又瞧见了县衙门口那块写有‘正大光明’的牌匾。
只不过,余小娘子会断案,又不藏私。
而县衙的鸣冤鼓,却从未响过。
既然从未响过,那何必再响呢?
终于,终于,李娘子挣扎着,迈出了第一步,她也乖顺的同大部分人一样,走到余小娘子的面前,说出了自己家中被劫掠的首饰细节。
可她,却又与旁人有所不同,只在余小娘子将那一节银簪递还给她之时,没有去接,而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余幼嘉正为这一场戏的顺利而高兴,见此略微有些诧异,正欲将人扶起,便听面前那含泪的小娘子说道:
“县令大人,我不要银簪,我想用它和你换一把大刀。”
“我想清楚了,这世道害我爹娘身死,早晚有一日也会害死我,若咱们注定没有宁日,我只想在我死前,多杀几个禽兽.......”
“我如今侥幸留着命,往后毕生,就只为了做这一件事——
从今往后,我愿追随县令,留在崇安,与您同死!”
这是个宝子点的客串,还是老样子,想客串可以留言,有看到的话都会在不影响剧情的情况下尽量安排哈!
(我才发现阅文居然会吞留言!!!手机阅文刷新能看到,网站版就看不到!可恶,不知道被吞了多少评论,我好喜欢看评论的QAQ不然感觉都不热闹)
第208章 ‘歃血为盟’
天下熙熙,同生易。
天下攘攘,同死难。
李娘子的声泪俱下,宛若一道闸口,一旦决堤,奔流往复不休,终会提醒众人——
她们,本就没有抉择。
不,应该说,每个人,都没有抉择。
既终会成为一堆枯骨,那为什么不挺直身板,像个人一样,活上一遭呢?
若是再能多杀几只牲畜,那纵使是最后身死,也不算白活啊!
更别提,她们中亦有不少亲眷,死于先前那场动乱之中!
于是,李娘子一人跪下,便有陈娘子跪。
陈娘子跪,便有王娘子跪,许娘子跪,赵阿婆跪......
跪到最后,女子们瘦弱的身形,竟已经掩住满地废墟。
她们分明没有对过言语,此时,却是齐声颂念:
“我们从今往后,愿追随县令,留在崇安,与您同死!”
言语并不激昂,却可穿透云霄。
余幼嘉站于高处,沉吟良久,方才出声应道:
“好!”
当真是,很好,很好。
史书重载英豪,女子难以入册。
鲜少可窥一丝一毫,也以奢靡,善妒,家宅中几缕鸡毛,博人玩笑。
可冥冥之中,余幼嘉就是觉得,或许,不是她们没有野心,没有智谋。
而是没有人告诉过她们,她们也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或者说,本该如此。
余幼嘉跳下高处,对着家中女眷们嘱咐几句,旋即反身,将那些跪地的女眷们一一扶起。
二娘三娘与黄氏听从吩咐,打好一碗碗热腾腾的精米,跟在余幼嘉身后,逐一递到这些女眷们的手中。
余幼嘉扶到最后一个,她们也刚好分完。
余幼嘉举起陶碗,陶碗中的精米腾出的热气化入天地之中,明明被寒风一吹即散,可独属于粮食的香气,却好似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余幼嘉微微扬了扬声音,道:
“今日初八,寒饐节,但我素来不喜欢这个节日!”
“大周失其本心,致使天下人只得残羹冷灶,本不该学。”
“人活,就为一口饱餐,一口热食,一身暖衣,一片遮风挡雨之地。”
“崇安狼狈,我亦狼狈,无甚家底,更无名声——
但,我会制糖,也会酿酒,今日你们愿意跟随我,往后,只要我活着一天,往后,你们一定不会再过苦日子。”
精米的热气翻腾,令近在咫尺的人影也逐渐琢磨不清。
那些听到第一句话的女子们,本已因听到余幼嘉提起节日而惦念亲人,可听到后面,又抑制不住的模糊了双眼。
天下人,苦天下何其久也!
不过,当真是好巧......
这位新县令,怎么就恰好会制糖呢?
她们,又怎么能恰好能在崇安几欲灭城的时候,遇见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甜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