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呜咽随风。
余幼嘉却再没犹豫,仰脖几口扒完碗里的热饭。
她果决,旁人自然也果决。
一碗饭,吃的犹如话本子里的‘歃血为盟’。
只是与那些人只用自己的血不同,她们吃的粮食,是天下的‘血’,是万万农户的‘血’。
东风呼啸,血泪交叠。
虽啜泣声仍在,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没再有丝毫的犹豫,彷徨。
更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后,旁人才看出,吃过这一口‘血’的人,终究会回到崇安。
余幼嘉一一扫略这些人的面容,放下碗碟:
“往后,我会安排你们学武,学技艺,亦或是耕种,你们可以先想想自己往后想做什么......”
“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尽力安排,只要你们不后悔就好。”
这是余幼嘉难得说一句好听的话。
不过好在,也没有让她失望。
下至几岁的幼童,上至早已错过半生的老妪,都开始垂首沉思。
余幼嘉也没犹豫,趁着这个空档,将碗递给旁边的二娘,顺势吩咐道:
“你来安排人整理清扫那些被流民与官兵打砸的房屋,就近安置伤患,顺势将这些女眷们的姓名与情况一一记下,按我先前所说,问明有何长处,又愿不愿意学些东西。”
“若想去学武,送去给连小娘子教习,若想学木匠刺绣技艺,晚些留待张三一家进城后送去让他们教习,若实在无技艺,耳不聪目不明,又有伤在身,你便让她们先做些煮饭洒扫的简单活计,待晚些开春,翻土播种......”
余幼嘉细细吩咐了一些话,眼见二娘一一应下,方抬步往深坑走。
三娘也在旁细听,见此吓了一跳:
“深坑内早已无人,此处随处可见垮塌,阿妹原先走的那数十趟过后,更见危险,不必再下去了吧?”
余幼嘉扫了一眼果真垮塌的更厉害的残墟,道:
“没事,最后下去一趟,刚刚有个老妪以为我是官兵给我递银钱,结果全掉在了地上,我去将银钱去捡还给她们。”
她素来独断,既已说出这话,便是不可能改。
三娘眼见劝不动,身旁的二娘也不敢开口,只得放余幼嘉离去,看着人下了深坑之中。
这条路,余幼嘉刚刚背人的时候,便已走过数十次,没什么意外,便重新来到了刚刚老妪掉落银钱的地方。
说是银钱,其实大多只是铜板。
余幼嘉蹲在昏暗的深坑内,一边腾空思绪,一边逐一捡起泥灰里的东西。
一枚,两枚,十枚,百枚.......五百枚.......
五百枚?!
那几个小钱袋,怎么可能会有五百枚的铜钱!
此地的银钱,缘何会越寻越多?!
余幼嘉原本在暗自放松的脑海顿时警铃大作,她低头,看向堆叠成小小山的铜板堆,一时有些没回过神来。
那一瞬,鬼怪之说如潮水般涌来。
可余幼嘉伸手一抓,却只在思绪中抓到了秋生死前,手指往下重重点去的画面。
此庙,乃县令责令修建......
原先听蒋主簿说,此地垮塌是因为朽木,可当真只因为朽木吗?
况且,原先白钟山来崇安索贿,可那雁过拔毛的县令,当真会老老实实将所有搜刮来的银钱都交出去吗?
余幼嘉从背后抽出刀,发力将刀尖插入遍布砂砾血迹的泥灰之中——
【镪——】
一声刺耳的声音自地底传来。
余幼嘉没有犹豫,双指顺着刀尖的方向摸去,旋即,再也难克制住,大笑起来:
“大周痛失其鹿,这县令......更是蠢不可及!”
她笑的癫狂异常,笑的整个废墟烟尘四起,笑的外头惊呼不断。
可余幼嘉,却是没停。
她手上成串的铜钱随着她的大笑而摇摆,发出银钱撞击独有的脆响。
而与外头日光同样璀璨耀眼的,则是掩于泥灰之中的一块块白银。
繁华易堕,谁能想到——
此处,非但是压垮崇安的最后一缕稻草,更是一处藏宝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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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波云既起
废墟下的东西之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除却成箱的白银,如山的铜板,那名为深坑,实则为地窖的地方,甚至还翻出了不少布匹与粮草。
谁也没有想到,秋生死前那两个动作,竟都成了真。
直到过了寒饐节,过了年关,余幼嘉都仍难以从巨大的荒诞与可笑之感中脱身。
她每每闭眼,就能看到那分明看不清面容的马县令,用一种沾沾自喜的言语,翻来覆去诉说自己想出绝妙‘好’主意。
他说,上头的碑庙修给皇帝,那下头,不刚好可以用来藏我搜刮来的银钱吗?
有皇帝的名头在,谁还敢下去搜查?
想的倒确实是不错。
只可惜,马县令不懂,皇帝也是盖在碑庙之上的一块朽木。
朽木叠朽木,一朝崩坠,没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风云际会,变幻无常......
余幼嘉又一次捂脸大笑,可这一回,没等她笑个痛快,却被门外的敲门声打断。
此处,乃是余家特地修整出来的‘新县衙’,离武库极近,料想也不是旁人。
余幼嘉随口道:
“进来。”
已年长一岁的二娘与五郎推门而入。
二娘低眉顺眼,没有多言,倒是五郎,满眼都是‘阿姐,又笑上了呢?’
余幼嘉压了压堪称猖狂的笑意:
“......有事?”
二娘轻移莲步,递上一本名册:
“城中一百三四十口人的去向皆已经点齐,十二人意欲种地,十九人意欲学刺绣木工等活计,而剩下的,都愿意学武。”
“这段时日里,城内造灾的房屋大多已经拾掇齐整,城内能开辟出来的地也都已开出来,明日元宵,过后便可开始育种,我替百姓们来问询咱们的第一季,种什么粮食?”
余幼嘉随手翻了翻,指尖在那些名为‘招男’‘盼弟’或压根就只有‘某某氏女’的名字上划过,抬眼道:
“不必种粮食,全部育甘蔗种,崇安地处南地,只需七个月就能收成,届时都制成糖,咱们便有了一大笔货品。”
二娘吃惊,乖顺应下,可五郎却是将眼睛瞪的老大:
“阿姐,不,不好吧!”
“你原先说封城,杜绝来往,既如此,便没法通商,若咱们还不种粮食,哪怕咱们在城东挖了些粮草出来,但总归撑不了多久......”
或许一年,两年?
奇怪,坐吃山空,分明可不是阿姐的作风......
余幼嘉继续翻看名册,随意道:
“五郎,计划是永远赶不上变化的,就像我从前也没有想过,能在废墟下挖出那么多东西。”
“封城不假,可孤立无援,自给自足,只有任人欺压的份,善用优势,才有活路。”
“崇安水土既好,便不能无视此等优势,咱们此地种作物,起码要比淮南,平阳,庐陵,浔阳,广济等地早收获一个多月,而甘蔗,又是所有作物中最早成熟的,比粮食还早些,制成糖后又更轻便更精细,不会似粮草一样累赘......”
“我且问你,可若是我们能种甘蔗制糖,抢在别地收获粮食前运到,等咱们卖完,他们的粮食刚刚成熟,又会如何呢?”
五郎顺着余幼嘉的想法深思,眼睛越睁越大:
“秋收时,粮价会便宜些。”
余幼嘉颔首,随手将名册递给二娘:
“不错。”
“咱们本来就人少,能做的事情本就有限些,耕种,织造,修补,不可能面面俱到,若能通商最好还是得通商。”
“况且,粮食若是大批种成,就得考虑抢收,运送等事,可若是用精细之物以物换物,百来口人才能吃喝嚼用多少东西?运回来的东西势必会比大批运出要更不引人注意一些.......”
五郎眼睛发亮,再一次,掏出了自己随身的本子,开始埋头苦记。
余幼嘉早已对五郎这副样子习以为常,只继续对二娘说道:
“至于元宵,还是像之前年关一样,由你配发分例,多发些布匹和粮食,若咱们还有果酱和梨膏糖,也一并发些,让大家高兴高兴。”
二娘又应了一声,方才犹豫道:
“先前咱们挖金银是避着人做的,所以她们一直不知城中有多少存货,年关时就有人说过,大家所求不是这些......总有些忧心。”
发现那么多东西,未免夜长梦多,不避人耳目肯定是不可能的。
而城中百姓们,对新崇安的忧心也是真的。
虽封城仅有一月,可这一月的日子如何,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