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184)

  “李氏又非主子生母,这些年若无主子,这春和堂只怕早早就没了,主子既已还报当年恩情,李氏又在外出家,那怎么也回不来做主位......”

  小九一直沉默不语,十四似有所感,慢慢歇了言语。

  小九道:

  “若我所问,是生母呢?”

  几人顿时脸色大变,捌捌与玖玖更是连连摇头。

  十四脸上黑云遍布,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那还不如让李氏坐主位呢,起码她这些年待主子是真好。”

  “况且她不是在主子离开谢家后便身死了吗?让她牌位来此,多晦气啊!”

  小九也是这意思,但他到底心系主子:

  “可上次李氏说了不少难听话,我担心她若回来操持,会和表小姐又说些什么。”

  一群人愁云惨淡,蹲在廊下,讨论了半天,却始终拿不出个主意。

  余幼嘉便是在此时进的周家。

  几人见到余幼嘉,眼前便是一亮,但余幼嘉却似没有看到他们,只是越过回廊,径直往里走去。

  余幼嘉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稳。

  只是她来时不巧,没有听到那些怅然哀婉的歌声,也没有听到那些昔年之事,她所听所见,已经是长成的‘谢上卿’。

  青纱帐中,清癯青年已安静下来,唇啜笑意坐于软榻边,垂首仔细比对手上两块红绸的纹饰。

  他见她来,有些恍恍如梦中的喜不自胜:

  “表妹?”

  难得,难得。

  足足十二载,他到底又是有如此得意的时候。

  成婚,成婚。

  他也有一个家了。

  而她,又来见他了。

  清癯青年起身迎上,又恭顺俯身于地,替余幼嘉解了湿透的鞋袜,神色温柔的替余幼嘉擦去来回进城时衣摆沾染的泥垢。

  余幼嘉居高临下,只能瞧见他过于得天独厚的鼻尖,还有颈边一点黑痣。

  他的身上,仍是香。

  妥帖,和缓,小意,会随着时节调换,令人闻之安神的香。

  若是放在平时,余幼嘉没准就要先逗逗那颗黑痣,再嗅闻几口香气。

  可今日,什么都没有。

  清癯青年似有所察,仰起头看向余幼嘉,试图牵动她的手,抚摸自己的脸。

  余幼嘉拂开了他的手,只问道:

  “周利贞在哪里?”

  初春的日头穿不透青纱帐,可许是因为见到了那只余威仍存,摄人心魄的节杖,余幼嘉再没忽略从前有意无意忽视的细节。

  她清楚的看到,清癯青年眉眼似乎如蛇瞳一般,微微眯了一瞬。

  余幼嘉也不知该如何描述那几不可查的一瞬——

  冰冷,狡诈,无情,誓死与猎物缠斗到至死方休......

  她从未在他眉眼间见过这么多的情绪,可又不等细看,一切一闪而过,恍如都是幻觉。

  清癯青年歪了歪脑袋,眉眼间一派温柔和煦,纯良无害,甚至还有些许懵懂之感,又去勾余幼嘉的手:

  “妻主,利贞在这里呢。”

  这回,他勾住了余幼嘉的手,再一次试图贴近。

  可得到的,仍不是靠近。

  余幼嘉反手,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啪!】

  【砰——】

  【飒——】

  【镪——】

  这一巴掌和从前的玩闹不同,余幼嘉没有刻意控制力道。

  清癯青年被打的唇边渗血,歪倒在地。

  而与巴掌声同时响起的,是数道已至面门的鞭声,软剑抖动声,以及利器破空声。

  一息,仅是一息,余幼嘉,已被四位数卫控制于原地。

  小九持鞭,鞭尾已勒至余幼嘉喉间,十四持软剑,冷光直逼余幼嘉背后脊骨。

  而捌捌与玖玖,一人持钺,一人持钩,只要稍进分毫,便能干脆利落的刺穿余幼嘉双脚脚筋。

  “滚!”

  清癯青年来不及擦去血迹,便厉声大喝,一把推开距离他最近的小九:

  “谁让你们进来的?谁让你们对她动手的?”

  “我们要成婚了!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你们难道还胆敢对我动手?!”

  “滚!全部都滚出去!”

  他唇边染血,鬓丝纷乱,一高声,整个人再没了从前那些波澜不惊,如坠云之月的娴雅。

  只剩痴狂,疯癫,冷意森然,宛如一道幽魂厉鬼。

  众数卫不明所以,但又因担心余幼嘉再次动手,而不敢离去:

  “可是主子......”

  “滚!”

  清癯青年再次大喝,他攥紧指尖,垂首而立,令人看不清昔日之貌:

  “不用你们管我!”

  数卫们只得收起武器离开。

  青纱帐中,暖烟已然消散。

  只留有染着城外初春寒意的余幼嘉,与一道从未显形,而今日方见端倪的苍白之鬼。

  往昔,那段发生于青纱帐中的事,恰如梨云坠月,石火梦身。

  她与他之间,分明有过绝不背弃的盟誓,分明有过枯树野火,性命之恩,分明......

  分明有过在震天厮杀声中相互依偎的温存。

  冥冥之中,有些事,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有过无数次开口的机会,却在她期许的惊蛰之期前,重新做回了‘谢上卿’。

  或者说,在他这辈子最该成为周利贞的时候,他选择显露自己,做回了‘谢上卿’。

  两个人彼此都觉得自己被辜负了呢!后面还有!明天准时来看俺哈QAQ

  第214章 恨妒交缠

  寒冬已过,可直到此时,余幼嘉却才后知后觉,冷意压根没散去。

  她阖了阖眼,从牙尖一字一顿的吐字,又问一遍:

  “周利贞在哪里?”

  清癯青年孤身而立,半晌,才抬手,擦去唇畔的血渍,努力重新伪装从前的眉眼,双膝跪于余幼嘉的脚边,以轻絮之音,渴求重新博得垂怜:

  “我们分明都要成婚,分明马上都要成婚了.......”

  “周利贞在那里有什么要紧的?”

  “他又回不来,回来也未必有我这般姿容和用处,崇安城孤立无援,他哪怕把自己熬干救不了人,但我可以。”

  清癯青年神色温柔,他缓声吐出的字,犹如九泉之下的蛊惑之音,便会被他扰乱心弦:

  “我比周利贞有用,也一定比另一个更像他的人有用。”

  “只要信我,只要爱我,别说是崇安,就算是整个天下,我也有办法帮你争上一争。”

  余幼嘉冷眼看着他,半晌才道:

  “你怎么还不明白,早在你欺瞒我开始,便没什么婚期了。”

  “更不必说这些遥不可及的事情,我只问最后问你一遍,周利贞在哪里?”

  “你当年因宫廷之祸被追杀,在哪里被人追上?”

  清癯青年脸色苍白,薄唇微颤,却仍执意不肯答:

  “谁会乱嚼这些事?”

  “难不成你只是为了将我从余家骗回来,才说要同我成婚?不,不可能......”

  “有人同你说了什么,一定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城鼓,是那两声城鼓。”

  “城外有人来了,有人见到了你,暴露了我的行踪,是谁?会是谁?”

  “这个时日,难道是淮南商队的朱二?还是那位......曾轻慢于我的淮南王世子?”

  余幼嘉实在忍无可忍,呵斥道:

  “你欺瞒我在先,还敢管他们言语?!”

  “何人言语,关你什么事,你又想做什么?”

  “人家可比你更像周利贞,不会有你这样遮遮掩掩的心思。”

  余幼嘉心火早就烧了一阵,勉强能与朱焽聊完生意再回来,已经是极限。

  她不是没想过好好谈谈,可那阵铃铎之声犹然在耳,他如今又是这副从前全然难窥一丝的模样,几乎震的她几乎形神俱灭。

  所以,甚至连余幼嘉也没有想过——

  面前之人,愣神片刻后,竟会捂脸狂笑道:

  “爱来爱去......你就只爱周利贞而已。”

  余幼嘉一愣,清癯青年已经又道:

  “昨日我像周利贞,今日他像周利贞,来日又有更年轻,更貌美的小郎君像周利贞......”

  “你从前能因为我像周利贞而玩弄我,今日,便要为另一个更像周利贞的人而舍弃我。”

  “如此,你所心爱之人,难道不是只有周利贞而已?”

  余幼嘉想反驳,却无话可说。

  清癯青年却已自以为窥得余幼嘉心意,捂住脸,狂笑了起来:

  “谁能不爱周利贞呢?”

  “人人都爱周利贞,哪怕他早早就已经死了,可却还是有那么多人忘不掉他。”

  “见过他的人夸赞他的脾性,性情,没有见过他的人歌颂他的善心,李氏因他而吃斋念佛,你为他而与我争吵.......”

  他似乎在笑,又似乎极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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