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又非主子生母,这些年若无主子,这春和堂只怕早早就没了,主子既已还报当年恩情,李氏又在外出家,那怎么也回不来做主位......”
小九一直沉默不语,十四似有所感,慢慢歇了言语。
小九道:
“若我所问,是生母呢?”
几人顿时脸色大变,捌捌与玖玖更是连连摇头。
十四脸上黑云遍布,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那还不如让李氏坐主位呢,起码她这些年待主子是真好。”
“况且她不是在主子离开谢家后便身死了吗?让她牌位来此,多晦气啊!”
小九也是这意思,但他到底心系主子:
“可上次李氏说了不少难听话,我担心她若回来操持,会和表小姐又说些什么。”
一群人愁云惨淡,蹲在廊下,讨论了半天,却始终拿不出个主意。
余幼嘉便是在此时进的周家。
几人见到余幼嘉,眼前便是一亮,但余幼嘉却似没有看到他们,只是越过回廊,径直往里走去。
余幼嘉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稳。
只是她来时不巧,没有听到那些怅然哀婉的歌声,也没有听到那些昔年之事,她所听所见,已经是长成的‘谢上卿’。
青纱帐中,清癯青年已安静下来,唇啜笑意坐于软榻边,垂首仔细比对手上两块红绸的纹饰。
他见她来,有些恍恍如梦中的喜不自胜:
“表妹?”
难得,难得。
足足十二载,他到底又是有如此得意的时候。
成婚,成婚。
他也有一个家了。
而她,又来见他了。
清癯青年起身迎上,又恭顺俯身于地,替余幼嘉解了湿透的鞋袜,神色温柔的替余幼嘉擦去来回进城时衣摆沾染的泥垢。
余幼嘉居高临下,只能瞧见他过于得天独厚的鼻尖,还有颈边一点黑痣。
他的身上,仍是香。
妥帖,和缓,小意,会随着时节调换,令人闻之安神的香。
若是放在平时,余幼嘉没准就要先逗逗那颗黑痣,再嗅闻几口香气。
可今日,什么都没有。
清癯青年似有所察,仰起头看向余幼嘉,试图牵动她的手,抚摸自己的脸。
余幼嘉拂开了他的手,只问道:
“周利贞在哪里?”
初春的日头穿不透青纱帐,可许是因为见到了那只余威仍存,摄人心魄的节杖,余幼嘉再没忽略从前有意无意忽视的细节。
她清楚的看到,清癯青年眉眼似乎如蛇瞳一般,微微眯了一瞬。
余幼嘉也不知该如何描述那几不可查的一瞬——
冰冷,狡诈,无情,誓死与猎物缠斗到至死方休......
她从未在他眉眼间见过这么多的情绪,可又不等细看,一切一闪而过,恍如都是幻觉。
清癯青年歪了歪脑袋,眉眼间一派温柔和煦,纯良无害,甚至还有些许懵懂之感,又去勾余幼嘉的手:
“妻主,利贞在这里呢。”
这回,他勾住了余幼嘉的手,再一次试图贴近。
可得到的,仍不是靠近。
余幼嘉反手,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啪!】
【砰——】
【飒——】
【镪——】
这一巴掌和从前的玩闹不同,余幼嘉没有刻意控制力道。
清癯青年被打的唇边渗血,歪倒在地。
而与巴掌声同时响起的,是数道已至面门的鞭声,软剑抖动声,以及利器破空声。
一息,仅是一息,余幼嘉,已被四位数卫控制于原地。
小九持鞭,鞭尾已勒至余幼嘉喉间,十四持软剑,冷光直逼余幼嘉背后脊骨。
而捌捌与玖玖,一人持钺,一人持钩,只要稍进分毫,便能干脆利落的刺穿余幼嘉双脚脚筋。
“滚!”
清癯青年来不及擦去血迹,便厉声大喝,一把推开距离他最近的小九:
“谁让你们进来的?谁让你们对她动手的?”
“我们要成婚了!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你们难道还胆敢对我动手?!”
“滚!全部都滚出去!”
他唇边染血,鬓丝纷乱,一高声,整个人再没了从前那些波澜不惊,如坠云之月的娴雅。
只剩痴狂,疯癫,冷意森然,宛如一道幽魂厉鬼。
众数卫不明所以,但又因担心余幼嘉再次动手,而不敢离去:
“可是主子......”
“滚!”
清癯青年再次大喝,他攥紧指尖,垂首而立,令人看不清昔日之貌:
“不用你们管我!”
数卫们只得收起武器离开。
青纱帐中,暖烟已然消散。
只留有染着城外初春寒意的余幼嘉,与一道从未显形,而今日方见端倪的苍白之鬼。
往昔,那段发生于青纱帐中的事,恰如梨云坠月,石火梦身。
她与他之间,分明有过绝不背弃的盟誓,分明有过枯树野火,性命之恩,分明......
分明有过在震天厮杀声中相互依偎的温存。
冥冥之中,有些事,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有过无数次开口的机会,却在她期许的惊蛰之期前,重新做回了‘谢上卿’。
或者说,在他这辈子最该成为周利贞的时候,他选择显露自己,做回了‘谢上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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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恨妒交缠
寒冬已过,可直到此时,余幼嘉却才后知后觉,冷意压根没散去。
她阖了阖眼,从牙尖一字一顿的吐字,又问一遍:
“周利贞在哪里?”
清癯青年孤身而立,半晌,才抬手,擦去唇畔的血渍,努力重新伪装从前的眉眼,双膝跪于余幼嘉的脚边,以轻絮之音,渴求重新博得垂怜:
“我们分明都要成婚,分明马上都要成婚了.......”
“周利贞在那里有什么要紧的?”
“他又回不来,回来也未必有我这般姿容和用处,崇安城孤立无援,他哪怕把自己熬干救不了人,但我可以。”
清癯青年神色温柔,他缓声吐出的字,犹如九泉之下的蛊惑之音,便会被他扰乱心弦:
“我比周利贞有用,也一定比另一个更像他的人有用。”
“只要信我,只要爱我,别说是崇安,就算是整个天下,我也有办法帮你争上一争。”
余幼嘉冷眼看着他,半晌才道:
“你怎么还不明白,早在你欺瞒我开始,便没什么婚期了。”
“更不必说这些遥不可及的事情,我只问最后问你一遍,周利贞在哪里?”
“你当年因宫廷之祸被追杀,在哪里被人追上?”
清癯青年脸色苍白,薄唇微颤,却仍执意不肯答:
“谁会乱嚼这些事?”
“难不成你只是为了将我从余家骗回来,才说要同我成婚?不,不可能......”
“有人同你说了什么,一定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城鼓,是那两声城鼓。”
“城外有人来了,有人见到了你,暴露了我的行踪,是谁?会是谁?”
“这个时日,难道是淮南商队的朱二?还是那位......曾轻慢于我的淮南王世子?”
余幼嘉实在忍无可忍,呵斥道:
“你欺瞒我在先,还敢管他们言语?!”
“何人言语,关你什么事,你又想做什么?”
“人家可比你更像周利贞,不会有你这样遮遮掩掩的心思。”
余幼嘉心火早就烧了一阵,勉强能与朱焽聊完生意再回来,已经是极限。
她不是没想过好好谈谈,可那阵铃铎之声犹然在耳,他如今又是这副从前全然难窥一丝的模样,几乎震的她几乎形神俱灭。
所以,甚至连余幼嘉也没有想过——
面前之人,愣神片刻后,竟会捂脸狂笑道:
“爱来爱去......你就只爱周利贞而已。”
余幼嘉一愣,清癯青年已经又道:
“昨日我像周利贞,今日他像周利贞,来日又有更年轻,更貌美的小郎君像周利贞......”
“你从前能因为我像周利贞而玩弄我,今日,便要为另一个更像周利贞的人而舍弃我。”
“如此,你所心爱之人,难道不是只有周利贞而已?”
余幼嘉想反驳,却无话可说。
清癯青年却已自以为窥得余幼嘉心意,捂住脸,狂笑了起来:
“谁能不爱周利贞呢?”
“人人都爱周利贞,哪怕他早早就已经死了,可却还是有那么多人忘不掉他。”
“见过他的人夸赞他的脾性,性情,没有见过他的人歌颂他的善心,李氏因他而吃斋念佛,你为他而与我争吵.......”
他似乎在笑,又似乎极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