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185)

  至始至终,他都捂着脸,像一只见不得光的厉鬼在挣扎,在哀嚎:

  “那我呢?”

  “那我怎么办?”

  “凭什么周利贞就能人人喜爱,而我......”

  “而我,只能一遍遍的念,那我呢?”

  “为什么,我只能忍受每个人深思熟虑后,结局都是抛下我?”

  他狼狈,他不甘,他长恨于此。

  撕去清风霁月皮囊的他,皮囊下,甚至连骨肉都没有。

  仅仅只有一团永不熄灭的妒火。

  余幼嘉从未想过,两人月下拥吻,许下重誓之时,会听见他声声泣问,‘那我呢?’。

  这句话......

  这句话,分明只有三个字,初时听来或许又不觉什么,可本就是不公平的。

  但,有什么不公平呢?

  此事对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的她,难道就公平吗?

  余幼嘉嗤笑:

  “没有人要抛下你。”

  “你的本事很大,直到过去十年,仍然有人记得你‘谢上卿’的名号,远渡万里,也要替你寻回节杖,求你出山。”

  仔细想来,从一开始风云变幻,便有人因他,而始终记得崇安。

  连她也被骗的团团转......

  还能不甘心什么?!

  许是余幼嘉言语中的冷意太过明显。

  那披肩散发的‘厉鬼’逐渐开始颤抖起来:

  “不。”

  “从一开始,就早早舍弃我了......”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前朝天子及诸侯皆有卿,分上中下三等,最尊贵者谓“上卿”,这是个官名。”

  “若我这一生是话本,我被叫了半本书的周利贞,又被叫了半本书的‘谢上卿’.......”

  “所有人都从旁人口中听闻我的事,连你今日也是为那些事苛责我,可我问你,那个更像周利贞的人,告诉过你,我叫什么吗?”

  余幼嘉蹙眉,下一瞬,却听他含泪开口道:

  “寄奴。”

  “我叫,寄奴。”

  “我本是谢家用以待客的家妓之子,不知生父是谁,至十二岁也未有名讳,只被旁人称一句,寄奴。”

  “谢家庭院深深,主君子嗣众多,我阿娘却偏偏以为只要我更像主君一些,让人觉得我是主君亲子,我们母子二人便能多得到一些,我装不像,她便会责罚我.......”

  “世家大族的后院,磋磨人的法子,比刑书还要多。”

  “比手指还要长的针,烧红后刺破皮肤,拔出后分明疼到骨髓,可皮肉上却只留一个有些像是黑痣的点,令人瞧不出更多.......”

  早在那两个字吐出时,余幼嘉便已经僵化在了原地。

  那些昔年的痛苦滚滚而来,终是如同他身上那些隐秘的黑痣一样,一一落到了实处。

  他的不甘,愤恨,善妒......

  与那日城外他于破败马车中,抬头看向宛若天降的她时,那个莫名萌动的眼神,终究是有了缘由。

  城外铃铎声仍然响彻余幼嘉的耳畔,但这回,她却终于能一窥他未被众人传颂的事迹。

  他死死捂着脸,试图掩藏真容,又似乎,只是在掩藏过去狼狈不堪的自己:

  “我是实在受不了打骂,才逃出谢家的.......”

  “可自我十二岁得封上卿后,那些人又来找我,连阿娘都以投井威胁,几次三番让我想办法让她当主君正妻......”

  “每个人都看不到我,可我有用之时,他们又如蝗虫过境一样恨不得将我敲骨吸髓。”

  “我恨‘谢’这个姓氏,我恨‘上卿’这个官名.......我,我还恨周利贞!”

  “我恨他们,我恨那些自命清高的人,我恨为何没有人看到我,没有人愿意珍藏我,我恨四海之大,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就是恨这个天地!”

  写了五十万字,终于写出男主真名了,没错,他就叫寄奴,其实也不姓谢,就只有两个字‘寄奴’,虽然寄奴不好听,但旁的名字其实他更不爱听......

  真表哥,废太子,寄奴这三个人的关系,其实就是真白月光,真白莲花,还有绿茶之间的关系......

  (看到评论区宝子们有点不喜和斥责寄奴的意思,犹豫了一下,也为了情绪的连贯,所以调换了今日两章的更新时间,变为凌晨一起发布,等一分钟还有一章哈!)

  第215章 妒鬼化形

  恨天地者寥寥,能有此恨者,更少。

  那团恨妒交缠的滔天焰火,早已在旁人难窥见的地方,熊熊燃起。

  如今,更以势不可挡之势,焚尽自己,焚尽苍穹而来......

  余幼嘉没开口,寄奴却因她的沉默而更恨,甚至直冲她焚来:

  “我更恨世间.......多了一个你,让我不敢像从前一样去恨天地万物。”

  “我恨你说没有什么婚期.......”

  “我恨你说没什么不公,没有什么人舍弃我......”

  可分明,世间,早早就已经舍弃他了。

  从他至始至终,就只有寄奴这个属于他的名字开始。

  从他诞于那座奢靡家宅的下人房里,又没有被亲生娘亲善待开始。

  从他十二岁得封上卿,主张过变法改制,出使平乱,可仅仅过了两年,便走到狡兔死,走狗烹的地步开始。

  从淮南王分明允诺,让淮南王世子拜他为师,却宁愿让世子拜一个徒有虚名的师长,也不愿意来寻他开始.......

  从他终于一窥母爱为何,尽心尽力开始帮衬春和堂十年,李氏却说他是个妖孽,是个畜生,怪他没能让周利贞回来,怪他爱上余幼嘉,并决意离开去出家开始......

  从他将那些数卫带离数卫营,可十四却毫不犹豫又说要离开他开始......

  从余幼嘉进门后,至始至终没有看过他第二眼,却一直问询周利贞下落开始......

  每个人都口口声声说‘谢上卿’有多厉害,连她甚至也口口声声说爱他......

  可是每个人舍弃他的时候,总是这样轻易。

  若不是有饶舌,若不是他会去争,会去抢,他早早就被埋葬在了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高门宅院里。

  “我只会这些......”

  他仍然试图去恨些什么。

  毕竟,终其一生,他好似也没有学过更多:

  “我真的只会这些。”

  “谢家是个世族,有好多大官,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怎么当个君子。”

  “我只能和我阿娘学,她恨主君,她恨那些欢好时允诺她会把她带离谢家,可酒醒之后,却又悄无声息的人。”

  “于是,我也恨......我恨我那些在宴席之上,各自取笑,说谁谁同我有几分相像,许是我父亲的人......”

  “她是家妓,不是良籍,甚至一辈子都没当过妾室,只会阿谀奉上,于是,我便也只会这些妾室的心眼,和勾栏的做派.......”

  “周利贞是好不假,他总是有人惦记......”

  “可凭什么是他投身在了好人家,我又为什么比不上他......!”

  “你总是拿我和周利贞相比,一声声唤我表哥,那些人又早将我刻在了那柄节杖上,笑完我,利用完我,看完我的生平,却又匆匆弃我而去......”

  凭什么?

  凭什么?!

  他总是嫉妒,总是不甘。

  正如他总不明白,为什么,凭什么。

  余幼嘉深深望着跌坐于地的那道人影。

  可她,没有办法看清这只掩面妒鬼的真容。

  甚至也没找到合适的称呼,去称呼这个明明相识于微末,今日却第一次初见的人。

  他不是周利贞,甚至也不愿意旁人提及‘谢家’,更对从前的‘上卿’官位深恶痛绝。

  于是,终究如他所说,他只剩下了【寄奴】这一个名字。

  毕竟,他也从来没有过第二个名字。

  可这怎么对呢?

  这又怎么能对呢?

  终于,余幼嘉到底是忍不住心中震颤,往后退了一步。

  那饶舌妒鬼似又所察,双膝跪地,匍匐而来,他抱住了余幼嘉的腰,大颗大颗的温热之物浸透她腰间的衣物。

  滚烫,灼人。

  比余幼嘉从前杀过的那些人的血还要烫上三分,令余幼嘉生平第一次,有了正在被‘杀’的错觉。

  “幼嘉......”

  “幼嘉......”

  声声呼唤自她腰间传来,那声音模糊又哀凄:

  “求求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我们分明马上就要成亲,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给我造个金屋,你说你永远不会辜负我......”

  “我错了,你只管骂我打我,我是心甘情愿的,只求你不要抛下我......”

  “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若不是你,我早在那日被追杀时就想过要了结自己的,只是有你在,我才觉得秋日正好,不急于一时......”

  余幼嘉没有作声,那声音的主人便更害怕。

  往昔,拨弄人心的饶舌,在此时,已经全然失去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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