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始至终,他都捂着脸,像一只见不得光的厉鬼在挣扎,在哀嚎:
“那我呢?”
“那我怎么办?”
“凭什么周利贞就能人人喜爱,而我......”
“而我,只能一遍遍的念,那我呢?”
“为什么,我只能忍受每个人深思熟虑后,结局都是抛下我?”
他狼狈,他不甘,他长恨于此。
撕去清风霁月皮囊的他,皮囊下,甚至连骨肉都没有。
仅仅只有一团永不熄灭的妒火。
余幼嘉从未想过,两人月下拥吻,许下重誓之时,会听见他声声泣问,‘那我呢?’。
这句话......
这句话,分明只有三个字,初时听来或许又不觉什么,可本就是不公平的。
但,有什么不公平呢?
此事对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的她,难道就公平吗?
余幼嘉嗤笑:
“没有人要抛下你。”
“你的本事很大,直到过去十年,仍然有人记得你‘谢上卿’的名号,远渡万里,也要替你寻回节杖,求你出山。”
仔细想来,从一开始风云变幻,便有人因他,而始终记得崇安。
连她也被骗的团团转......
还能不甘心什么?!
许是余幼嘉言语中的冷意太过明显。
那披肩散发的‘厉鬼’逐渐开始颤抖起来:
“不。”
“从一开始,就早早舍弃我了......”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前朝天子及诸侯皆有卿,分上中下三等,最尊贵者谓“上卿”,这是个官名。”
“若我这一生是话本,我被叫了半本书的周利贞,又被叫了半本书的‘谢上卿’.......”
“所有人都从旁人口中听闻我的事,连你今日也是为那些事苛责我,可我问你,那个更像周利贞的人,告诉过你,我叫什么吗?”
余幼嘉蹙眉,下一瞬,却听他含泪开口道:
“寄奴。”
“我叫,寄奴。”
“我本是谢家用以待客的家妓之子,不知生父是谁,至十二岁也未有名讳,只被旁人称一句,寄奴。”
“谢家庭院深深,主君子嗣众多,我阿娘却偏偏以为只要我更像主君一些,让人觉得我是主君亲子,我们母子二人便能多得到一些,我装不像,她便会责罚我.......”
“世家大族的后院,磋磨人的法子,比刑书还要多。”
“比手指还要长的针,烧红后刺破皮肤,拔出后分明疼到骨髓,可皮肉上却只留一个有些像是黑痣的点,令人瞧不出更多.......”
早在那两个字吐出时,余幼嘉便已经僵化在了原地。
那些昔年的痛苦滚滚而来,终是如同他身上那些隐秘的黑痣一样,一一落到了实处。
他的不甘,愤恨,善妒......
与那日城外他于破败马车中,抬头看向宛若天降的她时,那个莫名萌动的眼神,终究是有了缘由。
城外铃铎声仍然响彻余幼嘉的耳畔,但这回,她却终于能一窥他未被众人传颂的事迹。
他死死捂着脸,试图掩藏真容,又似乎,只是在掩藏过去狼狈不堪的自己:
“我是实在受不了打骂,才逃出谢家的.......”
“可自我十二岁得封上卿后,那些人又来找我,连阿娘都以投井威胁,几次三番让我想办法让她当主君正妻......”
“每个人都看不到我,可我有用之时,他们又如蝗虫过境一样恨不得将我敲骨吸髓。”
“我恨‘谢’这个姓氏,我恨‘上卿’这个官名.......我,我还恨周利贞!”
“我恨他们,我恨那些自命清高的人,我恨为何没有人看到我,没有人愿意珍藏我,我恨四海之大,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就是恨这个天地!”
写了五十万字,终于写出男主真名了,没错,他就叫寄奴,其实也不姓谢,就只有两个字‘寄奴’,虽然寄奴不好听,但旁的名字其实他更不爱听......
真表哥,废太子,寄奴这三个人的关系,其实就是真白月光,真白莲花,还有绿茶之间的关系......
(看到评论区宝子们有点不喜和斥责寄奴的意思,犹豫了一下,也为了情绪的连贯,所以调换了今日两章的更新时间,变为凌晨一起发布,等一分钟还有一章哈!)
第215章 妒鬼化形
恨天地者寥寥,能有此恨者,更少。
那团恨妒交缠的滔天焰火,早已在旁人难窥见的地方,熊熊燃起。
如今,更以势不可挡之势,焚尽自己,焚尽苍穹而来......
余幼嘉没开口,寄奴却因她的沉默而更恨,甚至直冲她焚来:
“我更恨世间.......多了一个你,让我不敢像从前一样去恨天地万物。”
“我恨你说没有什么婚期.......”
“我恨你说没什么不公,没有什么人舍弃我......”
可分明,世间,早早就已经舍弃他了。
从他至始至终,就只有寄奴这个属于他的名字开始。
从他诞于那座奢靡家宅的下人房里,又没有被亲生娘亲善待开始。
从他十二岁得封上卿,主张过变法改制,出使平乱,可仅仅过了两年,便走到狡兔死,走狗烹的地步开始。
从淮南王分明允诺,让淮南王世子拜他为师,却宁愿让世子拜一个徒有虚名的师长,也不愿意来寻他开始.......
从他终于一窥母爱为何,尽心尽力开始帮衬春和堂十年,李氏却说他是个妖孽,是个畜生,怪他没能让周利贞回来,怪他爱上余幼嘉,并决意离开去出家开始......
从他将那些数卫带离数卫营,可十四却毫不犹豫又说要离开他开始......
从余幼嘉进门后,至始至终没有看过他第二眼,却一直问询周利贞下落开始......
每个人都口口声声说‘谢上卿’有多厉害,连她甚至也口口声声说爱他......
可是每个人舍弃他的时候,总是这样轻易。
若不是有饶舌,若不是他会去争,会去抢,他早早就被埋葬在了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高门宅院里。
“我只会这些......”
他仍然试图去恨些什么。
毕竟,终其一生,他好似也没有学过更多:
“我真的只会这些。”
“谢家是个世族,有好多大官,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怎么当个君子。”
“我只能和我阿娘学,她恨主君,她恨那些欢好时允诺她会把她带离谢家,可酒醒之后,却又悄无声息的人。”
“于是,我也恨......我恨我那些在宴席之上,各自取笑,说谁谁同我有几分相像,许是我父亲的人......”
“她是家妓,不是良籍,甚至一辈子都没当过妾室,只会阿谀奉上,于是,我便也只会这些妾室的心眼,和勾栏的做派.......”
“周利贞是好不假,他总是有人惦记......”
“可凭什么是他投身在了好人家,我又为什么比不上他......!”
“你总是拿我和周利贞相比,一声声唤我表哥,那些人又早将我刻在了那柄节杖上,笑完我,利用完我,看完我的生平,却又匆匆弃我而去......”
凭什么?
凭什么?!
他总是嫉妒,总是不甘。
正如他总不明白,为什么,凭什么。
余幼嘉深深望着跌坐于地的那道人影。
可她,没有办法看清这只掩面妒鬼的真容。
甚至也没找到合适的称呼,去称呼这个明明相识于微末,今日却第一次初见的人。
他不是周利贞,甚至也不愿意旁人提及‘谢家’,更对从前的‘上卿’官位深恶痛绝。
于是,终究如他所说,他只剩下了【寄奴】这一个名字。
毕竟,他也从来没有过第二个名字。
可这怎么对呢?
这又怎么能对呢?
终于,余幼嘉到底是忍不住心中震颤,往后退了一步。
那饶舌妒鬼似又所察,双膝跪地,匍匐而来,他抱住了余幼嘉的腰,大颗大颗的温热之物浸透她腰间的衣物。
滚烫,灼人。
比余幼嘉从前杀过的那些人的血还要烫上三分,令余幼嘉生平第一次,有了正在被‘杀’的错觉。
“幼嘉......”
“幼嘉......”
声声呼唤自她腰间传来,那声音模糊又哀凄:
“求求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我们分明马上就要成亲,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给我造个金屋,你说你永远不会辜负我......”
“我错了,你只管骂我打我,我是心甘情愿的,只求你不要抛下我......”
“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若不是你,我早在那日被追杀时就想过要了结自己的,只是有你在,我才觉得秋日正好,不急于一时......”
余幼嘉没有作声,那声音的主人便更害怕。
往昔,拨弄人心的饶舌,在此时,已经全然失去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