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磕磕绊绊时,齿关磕碰的声音,甚至能从两人交缠处,直达余幼嘉的脑海。
他在咬牙,他在不甘,却仍然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说:
“你原先发现我讨厌余家人的时候,不也原谅过我一次吗?你说我好,你说过,我是瑕不掩瑜......”
“你那次分明原谅过我,这次,这次,再饶我一回吧......”
“最后一次,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原谅我隐瞒你这一次,我往后便再也不善妒了......”
“你让那个更像周利贞的人来此,我去劝他,让他给你做正夫,再劝他容我给你做个妾室。”
“我往后再也不要什么金屋,不用耗费银钱买什么昂贵的青纱帐,也不用暖和的地龙,我自己能熬过去,往后这一辈子,每逢开春,我就陪着你们夫妻二人去种葡萄,我给你们拿器具,你给他讲猴子压在山下的戏本,我就只在旁边听......”
“你们过秋,你们酿酒,我就去帮忙......”
“不要舍弃我,不要抛下我......”
“我只是有一点点善妒,我只是,不是周利贞而已,可我还能做寄奴......”
“寄奴很厉害的,寄奴学什么都很快,寄奴也什么都愿意学.......”
“你想周利贞时,若你那正夫不在,你再来寻寄奴.......”
十年前,逃离谢家时,他没有想过自己往后会名扬天下,能得到一个尊贵无匹的身份,能令天下英杰闻名丧胆.......
十年后的他,亦从未想过,时隔十多年,他会再一次用寄奴称呼自己。
分明,分明还是恨的。
可恨来恨去,却好似又只是觉得,她不够爱他而已。
没错,一切,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
周利贞会死,那她的正夫总能有死的时候吧?
哪怕不死,总也会有不在家的时候吧?
他能等,再等等,说不定,过了这一遭,老天爷总会眷顾他的.......
余幼嘉的视线中,他便是如此......
如此卑微,几乎低到了尘埃里去。
她分明被那‘寄奴’二字震动,分明又有些想拂去那些道尽不甘的眼泪。
可良久,良久后,余幼嘉却仍只听自己的声音说道:
“阿寄,这回和上次,可不一样。”
怎么没有大佬路过捞我一把......我也好恨,好难过,好不甘心,写了两年,什么成绩也没有......厌恶男主的人太多,还得被迫提前更新......唉。
(鉴于不喜欢寄奴的人确实很多,可以最后给宝子们一个换掉寄奴的机会哈,如果要换就在这条评论下打个1,毕竟原先也只说是好结局,没说和谁......)
第216章 千古万恨
不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呢?
分明该是一样的。
余幼嘉分明就已经观测到了一丝他的本性......
“我从前以为认识的是你,所以愿意接受你的瑕疵。”
余幼嘉略略吸了半口气,后知后觉,自己的唇间有些血腥气。
她想看一眼帐外的天色,可直到最后,那片天,仍被青纱遮掩,模糊不清。
谁会相信一个连姓名都是今日才知道的人呢?
或许,或许有人罢。
可余幼嘉够理性,眼里绝容不得沙子。
余幼嘉缓声道:
“可是你从一开始就欺瞒于我。”
不是真的,从头到脚,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今日第一次,才认识这个人。
又怎么能和他成婚,更别提说什么正夫妾室呢?
余幼嘉用力扯开他抱紧自己的手,一字一顿,稳声问道:
“我只问你一件事——
为什么不早说呢?”
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在面前,两人见面时,就能说,可他为什么,总是没有开口呢?
寄奴的手被甩开,又一次,又一次。
他,连同往昔的金屋与誓言,一同跌落,破碎于地。
他垂首伏地,鬓发散乱,瞧不清面容,却可见狼狈的要命。
寄奴似乎在恍惚,又恍惚在确定什么,喃喃问道:
“所以,不会有什么金屋了,对吧?”
应当,也不会再有那些海誓山盟了......
对吧?
余幼嘉深吸一口气:
“那是给‘周利贞’的。”
寄奴怔愣了片刻,旋即,再次捂脸,颤抖着大笑起来:
“好,好好好,余幼嘉,你可真专情!”
“可你再记着周利贞,他也活不过来的......”
“你不是一直问我他的归处吗?”
“他死了!他早早就死了!”
“他分明是初次见我,却在得知我是被皇帝追杀时,说什么‘苍生甚苦,上卿若活着,能比我救更多的人’,他穿着我的官服,被人砍死在了雪地里......”
“这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蠢笨了,你再爱他,那团肉糜也早早被运回京城,成了权贵的餐食......”
寄奴一字一顿,言明所恨:
“你今日敢背弃允诺我的誓言,你一定会如誓言中那样——”
“我不怕。”
余幼嘉比他还要淡然:
“我记着,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但,我不怕。”
“誓言只在相爱时作数,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的,对吧?”
寄奴颤抖的大笑,终于,还是停了。
他没有办法,他已经竭尽所能,却仍然没能挽回一个注定要负心的人。
除却,除却那一个法子.......
余幼嘉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选择转身离开。
只是,她刚刚走了两步,甚至没出青纱帐,却又一次,听到了身后之人的声音。
而这一次的声音,比余幼嘉睁眼至今,所听过任何的言语加起来都要惊悚。
那声音说——
“你不是余幼嘉。”
“我知道你是谁。”
余幼嘉猛地顿住步,可背后那道声音,却仍在继续开口:
“我来此地十年,虽不常见你,可你从前,确没有这番搅弄风雨,封城自立的本事。”
“你不肯与周利贞生孩子,但不生孩子却可以。”
“你二度下重誓的那一晚,你说你记得前世......”
“所以,我知道你是谁。”
若有似无的言语萦绕在余幼嘉的后脊,余幼嘉几乎是呆立当场,细细密密,泛起一身寒意。
那声音的主人自后向前,轻之又轻的环住了她的腰身:
“你是,一只附着在这副躯壳上的孤魂野鬼。”
“你开过慧,死时的年纪比这副躯体要大一些,你还有些身份,料理过不少大事,所以处事不惊。”
“有很多人爱过你,但你很薄情,永远只居上而下的看着别人讨好你,再施舍一些怜悯之意......”
“不是前朝,前朝比本朝还要民风不化,不给女子生机,也不会是本朝,因为本朝有身份的女子,几乎都在近几十年才被昏聩的老皇帝册封,甚至没有死去......”
那声音垂首,缓缓凑到余幼嘉的耳边,他的吐息仍然很轻:
“你不是从‘前’来的,你是从‘后’来的。”
“所以,你才会熬精糖,你才会用葡萄酿酒。”
“这些,从前可没有过。”
他抱她这回没有抱的很紧,可言语之中,却有一种隐隐的志在必得之意。
他仍然不肯放弃,为此,无论是什么法子,都要为自己拼搏一次。
正如,当年他逃出谢家之后,以身撞皇帝仪驾,以死给自己博取一条直通万人之上的路。
生,他就一定有办法让皇帝,让那些朝臣,让【人】听他的话,他会是上卿。
死......
他这辈子,也为自己争夺过一次。
不必再在那间腐烂发臭的下人房里蹉跎一世,更不用面对那些烧的火红的针。
“我知道你是谁......”
人前的寄奴,永远在垂首,永远恭敬,永远......以饶舌惑人。
他轻声搅动唇舌:
“你是......阿蝉。”
“你说你属蝉,原先的名字里,肯定有个【蝉】字。”
“你瞧,你不是真的余幼嘉,我也不是真的周利贞。”
“我们都不是原先的人,却碰巧撞在了一起,更合该是天生一对......”
“我不在意你是谁,也从未在意过,只求你能原谅我这一次——”
饶舌欲动,可余幼嘉不许。
她心甘情愿发出一声赞叹:
“难怪世人都说,饶舌厉害,‘谢上卿’厉害......”
此等才智,又会见微知著,揣度人心,如何不厉害?
老皇帝错过此人,当真无异于放虎归山.......
也难怪,周利贞会说,若此人活着,会比他自己活着更好。
余幼嘉轻阖了阖眼,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