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巷湿冷,废墟动荡。
二娘自己也心知都不是好去处,可无法,城内就这么大的地方,想寻一处没有人踩过的地方难上加难,她们有些不愿娘亲死后还遭受踩踏的苦楚。
而若是恳求嘉妹开城门,一来舍了姐妹情谊,二来,她们也着实不知道能将人葬到何处去。
这世道,这天下,奔波,动乱,都是一眼能令人看出来的事情。
没道理为了死人,令生人涉险出城寻穴葬棺。
二娘垂首,喃喃道:
“我本也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可先前你都与病弱不见外人的周家表哥待在一处.....”
余幼嘉眉眼一跳,出声打断道:
“其实,入葬也未必只能寻人少的地方。”
“我虽与白氏相处不多,可我看得出她脾性甚好,待人也宽厚,若是墓前常常有人来往,说不准她自己也觉得热闹。”
这倒是半点补假。
二娘也有些意动,可又有些挣扎:
“若是热闹的地界,没准母亲被埋在地下,没准就要时时刻刻忍受被人踩踏的煎熬.......”
要知道,从前可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才会受此‘刑罚’,意在踩踏罪人,令罪人永世不得超生!
母亲一生虽无功,可也无过,怎能.......
“不是地下。”
余幼嘉接过了话头:
“我想把大夫人葬在地上。”
二娘显然没懂,余幼嘉便继续解释道:
“以工代赈,素来是我的习惯。”
“等春种时节一过,田地便不用天天侍弄,城中百姓们除却学习技艺,肯定还会盈余些许时间。”
“我到时准备调派人手,去加固城墙......”
终于,余幼嘉说到了最关键的一句上——
“若是你与三娘愿意,我便在加固城墙时,将大夫人的棺椁葬入其中,让她能高居城上,也看看这世间风云变幻,又待几何。”
二娘大惊,她下意识就想替母亲推脱,可话到嘴边,却又想起‘女子不能上城墙’这个规矩,似乎早早就在娘子军上城墙的时候被破了。
娘子军们没有什么霉运,这一个月里,甚至瞧着还比月余之前有劲头许多,连小娘子去教导时,偶尔隔好几条街道都能听到她们的操练声。
她们......
她们上了城墙,过得比从前要好。
所以,渐渐地,城内的女眷们中,便有了一道传言——
什么‘不上城墙’的规矩,是假的,是男人们定给女子们的。
更,更是那些男子们,觉得从女子胯下过,觉得羞愤,觉得不耻,觉得有辱斯文,所以胡乱编撰骗人的。
城内如今人人都这样说,人人都这样信。
可人人,却都不知道,为何如此?
分明,男子们因胯下之欲而来时,没有觉得羞愤不耻,为什么,只是走上一遭,只是稍稍触碰,便觉得晦气到了极致?
分明,分明男子也是女子胯下而来,为何长大后,便又厌弃,贬低,不耻于自己的出生之地?
那些男人.......
二娘暗暗咬牙,心中狠狠下了定论——
不好,不对。
若是母亲能葬在城墙上,若是崇安不被灭城.......
那些瞧不起母亲,瞧不起女子的人,便成日都得从女子身下过!
二娘心中涌起一道从未有过的热流,她不明白是什么,不过,似乎答案,已经注定。
余幼嘉收回打量二娘的眼神,又喝了一口热茶:
“城墙的动工不是简单事,本就是为了抵抗外敌,届时一定会被砌的极厚,再用土夯实,风吹不到,雨淋不着,未必比那些埋在墓穴中的棺椁差。”
“更何况......”
还是那句话,登高望远。
周朝昏庸无道,致使民不聊生。
皇朝一定会乱,但二娘,三娘,余家人,或者说是她,都未必真能见到盛世之期。
比起不知何日何时,身死何处。
大夫人那么温柔和善的人,一定能帮她们看看世间,若真有神鬼九泉,又侥幸能遇见,她一定,也会将后世之景娓娓道来罢?
余幼嘉心有所感,而二娘眼睛早已红了。
但二娘到底不是从前那个软绵的二娘,也知嘉妹不喜软弱的人,用帕子几下遮掩,便已勉强恢复了情绪,郑重道:
“好!都听嘉妹的。”
余幼嘉微微颔首,算是翻过了这件事,没有再作声。
二娘欲为阿妹添茶水,这才发现壶中空空,正要起身,却又听余幼嘉问道:
“你今日提醒我去看书册,是因你知道周利贞的身份有问题吗?”
“还是,你认出了他是谢上卿?”
二娘一愣,手中的茶盏登时摔在地上,砸的四分五裂。
脆响声中,二娘下意识想去捡,可一弯腰,才发现自己头晕目眩,看不清瓷片不说,还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余幼嘉倒是眼疾手快,将人扶回了榻上。
可二娘仍被那两句话骇的够呛,她连声问道: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我分明只是瞧见了那些偶然掉落的书册上,写的是官文,按道理来说,一个普通商贾人家莫说是用官文书册,只怕是连官文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我见了官文,便又想起春和堂在其他药堂都断药时,还能弄到草药,我以为他与朝廷里有身份的人有什么来往,这才提醒你问问.......”
二娘只觉自己耳畔雷霆作响,她的神色是惊慌,是无措,是难过,是比原先白氏无好地方安葬时,更惊心动魄的颤抖。
余幼嘉也没想到对方比自己得知周利贞是谢上卿时的反应更大,正要随口安慰几句,却听二娘含泪喃喃道:
“怎,怎会是谢上卿呢?他不是早死了吗?”
“那,那你怎么办?”
“他若是谢上卿,嘉娘,你怎么办?”
来喽来喽,标题里的姐弟同心,说的其实是二娘与五郎得知消息后,无一例外都选择偏袒余子的‘心’哈哈哈!
第220章 嶙峋瘦骨
“我?”
余幼嘉终于懂得二娘惊诧的缘由,回过神来之后,不免有些好笑:
“我好得很。”
“我知道你与五郎在想些什么,无非是见我现在才知道他的身份,担心我一直被藏头露尾的谢上卿所愚骗......”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寄奴善妒不假,可他的熨帖......
她也是早早受用过的。
千般温柔,万般小意。
俯身于青纱帐中,眸中永远只倒映她一人。
她于旁人未知,未见的时间里,过的远比旁人以为的她,要更舒心三成。
若不是淮南王世子的到来,戳破了那个原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谎,只怕她现在也不会来寻二娘。
若不是,从一开始,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或许,真会选对方白头到老——
无论他是‘周利贞’还是‘谢上卿’。
毕竟,她从一开始其实就不太了解‘周利贞’。
这个天下,只有寄奴,以为她最爱周利贞。
于是,他又恨周利贞,恨余幼嘉没有那么爱他。
而余幼嘉,本就只能从他表露出来的模样,去爱人。
相互交织,阴差阳错,致使她舍弃旧约,重新洗牌。
没错......
决意洗牌的人,是她。
“.......你们的担心,其实着实有些瞧不起我了。”
余幼嘉拍了拍二娘的手背,既是对自己,也是对二娘:
“为情欲烦心是最傻的事。”
“如今这世道,咱们得先保住命,想办法做起生意,修复崇安,让城中百姓安家,有餐食.......若再有余力,才能再谈那些锦上添花的事情,不然,就是无病呻吟。”
“纵使是遇见情爱,你也得明白,那终究只是消遣......”
“能舍几分怜爱,也能许几分真心,只是切记不能将心全部给他们,不然便先背弃了自己,早晚成为弃妇。”
见二娘仍有些似懂非懂,余幼嘉想了想,又道: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男子多的是。”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是这话......
未免也太糙了些!
饶是二娘已是个大姑娘,可听到这话仍是忍不住红了脸,原先对妹妹的担忧,也被这样的插科打诨驱散不少。
二娘忍住羞意,又柔柔牵住余幼嘉的手:
“我说不过你,不过你不吃亏就好,我心里也安心......”
“只是真奇怪,原先早听祖父说谢上卿早死,怎么如今突然活过来不说,还到了崇安......”
小小一个崇安里,先是长平侯,又是谢上卿,再是余家都迁居于此,当真是......
某种程度上的人杰地灵!
这话余幼嘉也说不太清楚,只是又随口问道:
“既已提起祖父,我记得你先前说,他老人家曾痛骂过谢上卿......今日碰巧,不如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