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记得是什么,身材矮小,尖嘴猴腮,善妒成性,空有聪慧与才干,却冷心冷情并不体恤百姓.....诸如此类的批语。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过,周利贞的皮下,居然竟正是他,余幼嘉也没有关注过,如今倒好,彻底闲下来,多的是时间听听。
二娘似乎也不太意外余幼嘉会问,斟酌几息,便细细道来:
“我听到的东西也不多,只是依稀知道谢上卿是十二岁官拜上卿,名动朝野,历朝历代里他应当也是年纪最小时,夺得功名最大之人。”
“但祖父之所以说他身材矮小,尖嘴猴腮,似乎另有原因.......”
二娘犹豫几息,到底是将话说了出来:
“祖父那时说,他瘦,很瘦,瘦到很是......难看。”
余家老太爷虽居长,但他脾性和蔼,几乎从不与人相争,更不随意点评小辈,害怕误了他们的前程。
可他一旦点评,也都十分中肯。
谢上卿官拜上卿后,在朝野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旁人说起时,总会疑惑一点,那便是——
本朝追求体魄威武,方脸美髯,连战马牲畜,都喂的膘肥体壮。
可只有这位横空出世的‘谢上卿’,瘦的几乎尖嘴猴腮。
他为上卿时本就年纪小,最小的官服要比之长上一节,而他又瘦,形体根本撑不起那身官服,看着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颇有几分古怪......
或者,换作其他朝臣的话来说,有些‘滑稽’。
至于缘由,他们也是后来谢上卿与朝臣清谈时,才知道缘由,原来谢上卿崇尚道门,追寻前朝遗风......
二娘细细的说,全然没看到余幼嘉的眸色中,已经一片晦暗。
二娘只听余家老祖父说,而余家老祖父,却又早被寄奴所骗。
他们未必知道寄奴的生平,可如今的余幼嘉,却知道的更多——
他不是什么追寻道门遗风,他是逃出谢家的寄奴。
他......离开谢家,或许不仅仅是受不了打骂。
或许,更是想吃上一顿饱饭。
但这些事,他一定不会说。
他没有开口的恨,也或许,比原先对余幼嘉所述说的还多。
只是他会伪装,会找借口,更会......饶舌。
纵使相隔漫长的十年,余幼嘉也能依稀猜到,那道尖嘴猴腮的瘦小人影,一定俯身于案牍之后找了许久,方才给自己找到【贵己】这样适合掩饰自己瘦小身形的由头,并且为此欣喜。
他......
竟从一开始,就没有接受过真正的自己。
比在余幼嘉面前遮掩自己,要更早,更早。
余幼嘉始终垂着眼,二娘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慢慢止住了话头:
“阿妹?”
余幼嘉回神,笑道:
“没事,前八个字的缘由已经知晓,那后面呢?”
二娘美目将余幼嘉瞧了又瞧,也没能看出什么,只得继续开口道:
“祖父还说他善妒.......”
“不过这好像是有缘由的,只从祖父口中提过一次,世人传颂谢上卿时,似乎并不知道这些。”
“祖父说了一次寻常宫宴的事,宫宴之上,素来以官职排位,但坏就坏在,本朝设丞相宰辅,三公九卿,以丞相为尊,而皇帝因谢上卿崇尚前朝遗风,给谢上卿的‘上卿’官职,乃是前朝最尊。”
“这个官职与本朝九卿中的奉常、郎中令、卫尉等,还有少卿这样的小从官完全不同,也没人知道怎么排序,只得一时静默。”
“当时的前丞相是许丞相,乃是先皇后的亲兄长,自觉年迈,定比谢上卿尊贵,便招呼旁人落座,一来二去,竟是没有人给谢上卿留位置.......”
二娘缓缓叹了一口气:
“究竟是下马威,还是无意,咱们如今肯定是不知道的。”
“但那日之后,不过半年,许丞相便因贪墨而被罢黜,还被人翻出来老当益壮,年逾八十还娶了三房十八小妾,留了个结结实实的恶名。”
寄奴:防人之心我有,害人之心我也多的是!
(看到有宝子在书评区弄了寄奴的表情包,需要的快去自取哈哈哈哈!)
第221章 传言之威
善妒......
善妒......
余幼嘉心中轻念几遍,终究还是阖了阖眼:
“老太爷当真慧眼如炬。”
竟能从如此小的细节里面,瞧出寄奴善妒。
若是换做旁人来,或许只会以为这是两件事,甚至联系不到一起。
可,可若是知道寄奴脾性,便知这两件事情难逃因果。
二娘听到阿妹谈及逝世的祖父,也是有些感慨:
“祖父一生明智,亲善远恶,只可惜到老,却败于忠直。”
这话便是在怨怼朝廷。
只是余幼嘉倒也并不意外,如今但凡是个人,都要骂一句皇帝,只能说人之常情。
她咽了咽有些干渴的喉咙,继续生涩的开口问道:
“那祖父最后说他并不体恤百姓?”
二娘早知她要如此问,无奈提醒道:
“因为,【贵己】。”
“许丞相被罢黜后,朝廷提祖父为宰辅,率六部九卿处理朝政。”
“祖父当年便得见百姓疾苦,便想牵头捐银,充沛国库,可响应者寥寥,谢上卿更是直接拂袖而去,让祖父先管好自家人.......”
“谢上卿对百姓似乎一直都是不太上心的,别说是百姓,连众朝臣似乎也并不怎么放在眼里,人前数次曾言天家不如驱散食尽禄米的燕雀,换一只凤凰来栖......”
燕雀......
能入朝为官,少说也得旁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寄奴,竟说他们是燕雀,自比自己是凤凰......
旁人听来许觉得像是大话。
可偏偏,只要见过他,便一定会知道,他说的没有错.......
余幼嘉眉眼颤了颤,又感觉有些好笑,喃喃道:
“怎么既自厌,又有些自傲.......”
她渴了一阵,声音本就沙哑,此时喃喃,更让二娘听不仔细。
于是,二娘细问道:
“阿妹说什么?”
余幼嘉立马摇头:
“没什么,都是小事情。”
二娘素来好性子,见余幼嘉不说,也不多问,只又沉默数息,才道:
“所以,也有读书人因此说谢上卿虽足智多谋,可却骄奢恣狂......”
“不过,先前见周家表哥,不,谢上卿的模样,只怕传言也不能尽信.......”
不不不......
余幼嘉在心里连答数个不,就差直接说——
传言有时候也不是空穴来风,该信还是得信一下的。
但,话到嘴边,她到底是咽了回去。
她没法子,或者说,她听到这里,都没觉得‘谢上卿’这个名头下,有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
谢上卿善妒,她自己本也不是什么大善人。
若是从前遇见的是那位‘谢上卿’,说不准,她也会因觉得对方脾性特别而心喜。
只是可惜,他以周利贞之名来见她,最后却又被她发现货不对板......
一切到如此田地,也只能是说有缘无分,外加一句咎由自取。
余幼嘉垂眼起身:
“城中之事,还是得由你多多操劳些。”
“淮南商队今日到访崇安,有意想同咱们谈生意,说不定晚些我会开城经商,咱们一定得护住崇安,纵使他们进城,也势必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不能让他们生乱。”
二娘吃了一惊,立马点头称是:
“我明白,那我将每日餐食翻倍,让城中百姓多吃些,尽量多操练些,若他们进城为祸,咱们便关门.....打狗。”
以二娘的性子,能说这话,便算是‘狠话’了。
余幼嘉神色放松了些,两人一站一坐,她见二娘鬓发素净,眉眼略带憔悴,便顺势伸出手,理了理她的碎发:
“如今不比从前,各自都得担起各自的事来,莫说是城中百姓靠你,连我在外时也得靠你多多操持内务......”
“二娘,你我虽然前十几年未见,可到底是亲姐妹,我能封城,我信你自幼在余家长大,又得余老太爷看重,必定也有风骨.......”
二娘神色怔愣,眼神一点点变得坚毅。
余幼嘉缓声道:
“咱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女子一定不输给谁人,你明白吗?”
明白吗?
怎会不明白呢?
从她们来崇安,被阿妹带着开始慢慢做生意开始,她们便知道,自己绝不是不如人的!
二娘咬紧贝齿,重重点头:
“阿妹,你的交代,我都明白。”
余幼嘉闻言点头,旋即压低身形,直视二娘的双眼,沉声道:
“如此,你便再替我办一件事......”
二娘立马侧耳细听,却又在听完之后,忍不住吃惊:
“她们本就对阿妹的观感甚好,又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