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帮姐妹早早就慌了神,连二娘都只结结巴巴的回道:
“确实是你病之前的事,那时候满城都在关注外来流民的事情,我本来想提,后来忙着整理名册,便有些忙忘记,而后来你重病,便更不好提......”
“至于那些草药,我,我倒是也想查看,但找了许久也只找到一个勉强认得几种草药的山妇。”
“她,她说从掉落在地上的草药看,伤,伤药,多些,补气,补血的草药,还有吊命的人参也少了一些.......”
“剩下的,她实在也说不上来。”
流民来崇安之前......
伤药,补气血,吊命......
每个字,余幼嘉都听得懂,但是凑在一起,便成了听不懂的一句话。
这回的她,没有咳嗽,没有急声询问,面容却又平静的令人看了发慌。
她隐约片刻愣神,又很快回神,道:
“他自尽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不到地上,落不到尘埃里,甚至也没落到几个姐妹的耳中。
只是余幼嘉却于冥冥之中,当真觉察到了答案。
小九站立于残雪屋檐之上时,那个空洞的眼神。
梦中的昔年之事,早已隔绝万重山海的爱恩情仇。
还有梦中母亲的声声质问.......
说到底,寄奴和母亲才更像是一家人。
或者说,同一类人。
他们是世人眼中的蛇蝎,一样爱错了人,又一样的不甘。
那些梦中母亲憎怨父亲的话,一样能一句句全落在她的身上。
母亲就是母亲,永远不肯服输。
而寄奴,也还是那个寄奴。
不是从前伪装成‘周利贞’的寄奴。
而是那个从前于梦中,毫不犹豫便抹了脖子,要么得偿所愿,要么就死的寄奴。
梦是相反的。
可奈何,他一开始就是假的,所以梦中的他,才是真的。
他就是会做出这样事情的人。
余幼嘉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咳,可她身上又很冷,一件事情都做不到。
几个姐妹没听见她的话,却被她的模样骇的够呛,一时间眼中全是眼泪。
二娘扶着她,含泪道:
“你若是挂念谢上卿,便去见上一面吧?”
见上一面?
事到如今,一面又能说些什么呢?
余幼嘉缓缓摇头,只道:
“你们去放淮南王家的两兄弟进城,只两人。”
二娘眼泪还含在眼中,闻言大惊,问道:
“你已病成这样,还要去见外人?”
余幼嘉慢慢摇了摇头,原先刚刚才擦洗过的额角又隐约可见冷汗涔涔,她有些无力,言语也缓慢的厉害:
“......我都不见,将二人接进城后,直接将二人送去周家门前。”
“若周家门不开,便将两兄弟就近安置,在我病好之前,一直将淮南王世子扣押于崇安城内。”
“若是周家门开,再交代他们,一定要许以重利,重名,也一定以大礼相待,万万不可轻慢于他。”
“记住,别让他们俩唤什么该死的‘谢上卿’了,让他们叫先生,先生!”
最后二字,余幼嘉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也正是吐完字后的那息。
再一次,再一次。
无边无垠的黑暗与死寂,又如归处一般拥抱了她。
而这一回,她并没有十分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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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城外。
仍是那顶营帐,仍然是那朱家两兄弟。
但这回,往常绝不会离阿兄超过一丈的朱载,这回却与阿兄一个案首,一个案尾,相隔甚远。
朱焽以为阿弟还在生气他前几日用酒将人熏睡着的事情,无奈道:
“阿弟,阿兄知道错了。”
“你过来,糍糕还有半盒,都给你吃。”
朱载原本就在生闷气,听到这话,少年人尚有些未褪去稚气的脸颊涨红起来:
“谁要吃糍糕!”
“咱们若回淮南,要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如今倒好,分明查出来后头却有追兵,你却还要留在崇安,留在崇安也就罢了,你还.......”
后头的话,朱载没有往下说,显然又是憋着一口火。
朱焽细细给弟弟拿着糍糕,眉眼温柔,神色荣辱不惊,也并没有接话。
终于,朱载忍不了了,他腾的一下站起身,像一只发怒的凶虎一般撑在案上,怒道:
“慈不掌兵!”
“咱们既已从咱们的护卫里找到偷偷往外递信的间隙,合该严刑拷打,让他们说出到底是谁在探查咱们的消息!”
“崇安城如今不肯开城门,后面现在又有追兵,前几日他们能混杂在流民之中,借由流民之名靠近试探,下次说不准就会直接派出人马,将咱们都抓走!”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要么现在就离开崇安,要么——”
朱焽温声道:
“阿弟,这是阿娘亲手做的糍糕,和山珍海味比不了的。”
只一句话,朱载那张本已负气不悦的少年俊脸上,便有了裂痕。
朱焽也起身,试图拉着怒气冲冲的阿弟坐下,他的脾气总是温和,无论何时,总是不疾不徐。
可落在有心人眼中,便真诚有余,威慑不足......甚至稍显愚蠢。
朱焽笑道:
“莫要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
“有些事情,着急也没有用的,说不准余县令也看咱们可怜,明日便会开城门呢?”
朱载不置可否,可他没有开口,只低下头,看着那从未到过自己口中的糍糕,拢在袖中的手寸寸捏紧。
良久,他仍没有回话,只是转身,意图离开营帐。
只可惜,好似天意也要同他作对。
营帐的帐帘外,刚巧就站着一个人。
朱载余光瞥见马上要撞上,立马下意识抬手格挡,可不挡不要紧,一挡,才发现触上了一片柔软。
软,香。
不知是因为刚刚糍糕的缘故,还是他探查到消息之后一直没怎么好好吃食。
那一息,朱载的脑中,下意识想到——
又一份‘糍糕’。
一息,两息......
静谧之中,乔装的二娘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那只手的掌控。
面前是脸色突然红到耳根的少年,少年身后是从营帐内追出来的淮南世子,二娘没有片刻犹疑,更无半点娇羞,只道:
“世子,公子,余县令有请二位入城。”
来喽来喽最近确实是有些难受,没有偷懒啦.....
第230章 请君入瓮
“果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追赶而来的朱焽不知发生什么,先是叹了一句,复又笑道:
“多谢使者传信。”
“我们正还谈起这件事,如今能进城,倒是允我们不少方便。”
二娘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两兄弟,知道两兄弟中长兄更好说话,便道:
“县令只允你们二人进城,劳烦速速收拾,好随我们同去。”
朱焽果然没有疑虑,可朱载闻言,却从刚刚的香味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否定道:
“缘何只让我们兄弟二人入城,万万不可!”
崇安城遮遮掩掩不肯开城门,如今愿意开城门,却只允他们两兄弟同去......
如何看也知道不太对劲。
虽说现在后头有追兵,可他们又怎知道前面没有伏兵?
现下亲兵无法入城,他们却能入崇安城,万一城中有危难......
那不就是以身犯险吗?
原先与阿兄吵架时的那抹怒气早早消散,大事当前,朱载还是准备据理力争,护一次阿兄,可万万没想到,他还没说出争辩的缘由,便对上了一双温婉自持,沉沉如水波一般的双目。
二娘道:
“你们既知余县令姓余,可知她的余,是哪个余?”
此言问的突兀。
二娘也不啰嗦,直接道:
“曾主考八次正举,三次恩科,天下门生无数,金銮殿上犯颜直谏,被当庭杖杀,家中男丁被流放北地,更被满门抄家......”
“余宰辅,余为民之‘余’。”
不管是什么年头,天下又是何等残破不堪。
闻此等忠义之臣的名号,仍能令人扼腕叹息。
二娘定了定神,继续道:
“余家世代清名,为百姓驻守此地,又担起收留救治流民之举,为的,便是心中大义。”
“崇安城门不开,既是因为好护住城中百姓,也是为了戗防别有用心之徒,错不在我们。”
“这位公子口口声声说你们二人不能进城,可你们却忘了,余县令早已几次三番出城涉险见你们的事。”
“她信得过你们,又有胆识,有本事,你们两个男子,难道就没有?”
二娘的声音温柔,可一言一行,具有说不出的坚定,利落。
朱载生了十八年,虽时常也有些莽撞之举,可何曾有过这样被小娘子当脸细声细气批斗的时候,原先就红透的脸登时又有些臊的慌,一时间不敢抬头,只嘀嘀咕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