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当当——”
这是在修补崇安大乱后,因暴乱而残缺的房屋。
“哈!哈!哈!”
这是旧县衙内似乎有人在操练,而声音无一例外,全是女子。
“咕噜咕噜......”
这是烈火烹灶,锅中餐食发出的沸腾声。
“这里,木头还得削的尖一些......”
这是朱焽路过一处较为开阔的地盘,又见到有人教学的场景。
一个满脸憨笑的汉子坐在一块已经剥了皮的木棍上用削子仔仔细细磨着凸起,身旁是几个正在仔细观看的粗重妇人。
妇人们的年纪无一例外都很大,但神情却都是一等一的认真。
成堆的木箭在她们脚下堆积,若不是有一个约摸十岁左右的女童带着锄头着急忙慌的路过,这群人也压根不会停。
正给一众妇人当师父的王五见闺女拎着锄头,急忙喊道:
“妹伢子,你去哪里哦?”
“别乱玩,不小心磕到锄头,可要出人命的哦!”
那十多岁的小女童头也没回的喊道:
“阿爹,你忘了,余县令交代过这几日要春种的!”
“我发过誓,要给余县令当妾来报答她,现在我多做一些,往后她就闲一些呢!”
女童如是喊着旁人听来再荒谬不过的言语。
可无论是女童的爹,还是那些正在学习的妇人,都没有十分惊讶,而是发出了几声善意的哄笑,笑完又几下弄完手头的活计,又要跟着女童去忙春耕。
朱焽听着耳边一路以来的重重声音,神情仍是温和,却难掩其中那一抹天然而就的悯意。
许久,他回头,拍了拍一路而来沉默无比的阿弟,方才认真道:
“阿弟,外面的那批货品,就全给余县令罢。”
“崇安比我们更需要这些东西。”
第233章 无谎不成媒
门庭清冷,隐没人息。
周家那棵老槐树后,小九等待着归人。
终于,檐上片瓦微不可查稍动一瞬,小九抬头,便见十四怀抱草药,从屋顶跳了下来。
两人的面色半斤八两,说不上谁更憔悴,可小九仍伸出手去接过十四怀里的草药,哑声问道:
“......城门口是什么动静?你可又有探听到别的消息?她......”
小九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她这么心狠,真决意不来看主子?”
她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十四闻言,声音中原本浓倦的疲惫稍稍振奋了些许:
“那群新百姓口风很严,我探了许久也才从一个对春和堂没戒备的人口中得知她罹病的消息,却不知病的如何......”
“或许她不是不记挂主子,只是自己要死了而已。”
“至于城门口的动静......那是娘子军们正从城外运送辎重入城。”
小九哑然一息,旋即也放松了不少,喃喃道:
“病死好,病死好,只要不是负心就好......”
“我先前看到她在城门口整兵列队,像个没事人一样,我难受了好久......”
十四不语,却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两人对站,静默几息。
小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娘子军们运的辎重是哪里来的?淮南商队?”
十四点头作答:
“淮南王家的两兄弟都入城后,娘子军们便出城接管辎重.......不知是否是她下令扣押淮南世子,逼其交出辎重......”
十四絮絮叨叨的说了些,小九越听,脸上的迷茫越是一点点消散殆尽。
终于,某一息后,小九有些突兀的问道:
“那位淮南世子长得如何?”
十四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翻过半本人像,终将页面停留在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
小九看的出神,十四不知为何他会对此人感兴趣,却仍是多介绍了几句:
“淮南王世子,朱焽,年二十二。”
“根据从前探听到的情报来看,此人在淮南声名颇好,淮南王夫妇因此人曾于朝廷为质多年的事,颇为疼爱于他,甚至几度忽视家中另一个儿子。”
这番言语,倒确实是让小九记起了什么。
原先那位朱二公子拜访,道明要拜师后,主子与朱二有过短暂交谈。
朱二谈及此人时大多时候总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可谈及此人能力时,朱二却毫不犹豫的说——
‘心慈手软’
面容平平,心慈手软......
小九沉默几息,突然转身,抱着草药大步朝厨房走去。
十四被他骤然认真的模样吓了一跳,跟在后面几度开口询问,却终没有得到结果。
小九沉默着仔细将药熬煮好,穿过阴郁回廊,又推开那扇掩人鼻息的门,终于踏进了那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
几乎是进屋的一瞬间,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捌捌玖玖各自守在左右两侧,手上身上随处可见些许斑斑点点,新旧不一的血迹——
那是无数次阻止主子自尽时留下的痕迹。
而二人的面容,与刚刚的小九与十四没有区别。
麻木,颓废,绝望。
他们守着主子,守着床前那些几日都未动过分毫的食物与凉透的草药,也守着自己即将一点点冷透的生机。
每个人都知道,最后一程,主子不会让他们同行。
每个人也都知道,他们生而为此,主子若死,他们绝不会独活。
但小九,却不愿眼睁睁看着主子死去。
他不是最好的数卫,但绝对是最忠心的数卫。
为主子的命,总能豁出命去。
小九端着汤药俯身于帐前,唤道:
“主子,喝药吧......”
这句话,这些日子里,每个数卫都喊过无数遍,没人觉得主子会有回音。
但这一遍后,他定了定神,却说出了先前从未有过的言语:
“您若再不好起来,表小姐便要被旁人骗走了!”
此声如雷震耳,不知是气息牵动,还是幻觉,漫天垂挂的青纱似乎当真微不可查的晃动了一息。
数卫们齐刷刷看向小九,小九看着隐约飘动的青纱,鼻尖一酸,实在没忍住哭腔:
“您不知道,那淮南王世子是个狼子野心的人,他的商队带着不少辎重货品,因瞧出崇安需要东西,便非要缠着表小姐探讨生意,牢牢跟在表小姐身边.......”
“表小姐听闻您‘病’后,其实几次想来见你,却都被淮南王世子叫走......”
青纱的颤动越发明显,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又似乎只是在窥视,分辨小九言语中的真假。
小九浑身颤的厉害,却仍咬牙,下了一剂猛药:
“这几日人人都知道,他缠着表小姐,两人在城门口相谈甚欢.......”
【咳——】
【咳咳——】
青纱帐中终于响起活息,而随着咳嗽声一同蔓延开来的,则是又是一阵滔天的血气。
那声音似在呕血,又似在吞咽。
血肉成团的扭曲,颤动,拼凑......
像是终于重新披上人皮。
一只腕口处缠有染血白纱的苍白之手,自青纱缝中钻出,取过了托盘中的汤药。
那隐于青纱后的绰绰之影,一边咳,一边进药。
好半晌,等那半截手再从青纱帐中伸出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浑然不同——
白皙,修长,连上面的染血白纱都已换新,越发柔弱,可怜.......
宛若鱼饵。
青纱帐中的声音仍然那么好听,那么轻若无物。
可这回,他说的却是:
“取饭食,衣物来。”
“等我能起身,便去会会这位世子。”
.......
峰回路转,枯木逢春。
数卫们心中悬挂许久的那块重石终于落了地。
捌捌与玖玖一人取食,一人取衣,而小九怕主子追问,则是端着空掉的药碗,带着从头到尾默不作声的十四顺势出了屋子。
两人走出许久,十四才捏着拳道:
“这是你上次看见的?”
两人交替出门,既他没看见,便只能是小九看见。
谁能想到原先主子与她两情相悦,可如今方才不过几日,却......
“不是,我也没看见。”
小九如是回着,特地往四周各处看了一眼,方才解释道:
“只是信口胡说。”
“你没瞧见主子哪怕只有一口气,也能被这事儿激的爬起来吗?表小姐生病,主子也正心死,若可再不找个借口,主子便会没完没了的自尽。”
“那淮南王世子姿容平平,脾性温吞,天资不高,与主子的容貌才智全然不能相比,表小姐肯定不会喜欢他。”
“只等主子稍好些,将那不长眼又倒霉的世子挤走,主子与表小姐,照样是天生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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