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知道你不会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情......”
朱载想起刚刚出帐时相撞的场景,眼神顿时有些心虚:
“那我要是,真的做了什么无礼的事情呢?”
朱焽:“?”
朱焽沉默,朱焽不解,朱焽选择大义灭亲:
“那你去给刚刚的官吏娘子下跪,求她饶了你。”
朱载别别扭扭:
“男儿膝下有黄金......”
“况且我刚刚也是不小心才碰到......”
朱焽曲指,轻轻敲了一下阿弟的头,旋即领着阿弟追着刚刚官吏娘子消失的方位而去。
事实证明,二娘这么胡乱一出招,谁也没有再谈及无法出城的事。
朱焽带着自家阿弟一边走,一边无奈道:
“阿弟哪里都好,做事就是太不沉稳了些,怎么能对人家官吏娘子不敬呢?”
朱载不敢吭声。
朱焽又叹:
“现在倒好,一个愿意管咱们的人都没有,你还说没法子出城,现在这样,和整座城池是咱们的有什么区别?”
朱载又不敢吭声。
朱焽有意逗弄,又叹:
“若是寻到了人家,人家娘子与亲眷不肯原谅你,非要你负责娶她为妻,又怎么办才好?”
朱载又不敢吭......
朱载这回吭声了,还急急忙忙道:
“人家娘子能说出余家事,想来身家也清白,不会有这样胡搅蛮缠的事。”
“不过若是真有.......”
若是真有,那其实也没什么。
总归,父王与母妃对他并不上心,他也不需要继承世子之位,娶一个身份高娘家好的妻子。
只寻自己喜欢的人成家便好,有什么不能娶的?
朱载本以为自己毫不在意,可抬眼,对上兄长那双略带揶揄的含笑双眼,顿时又有些忍不住。
他别扭道:
“阿兄看我做什么?”
“我都答应勉为其难娶她,难道还不行?”
朱焽不语,好半晌才轻笑道:
“阿兄看看到底是什么个‘勉为其难’法,能让你的脸红到脖子.......”
朱载下意识捂住脸,滚烫的气自指腹手掌处传来,他顿时焦急,喊道:
“阿兄——!!!”
朱焽没忍住笑,赶忙加快脚步,免得被阿弟恼羞成怒痛击。
两兄弟一前一后,绕过街巷。
朱载身姿敏健,不过几步便追上了逃跑的阿兄,正要让阿兄不许再胡说,却见阿兄顿住步子,似是愣在了原地。
朱载一边绕过阿兄,一边问道:
“又怎么.......”
后头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下一瞬,他也看到了前面的场景。
这条街巷旁,便是新开垦出来的农田,一大片翻过的农田弥散着泥土独有的气息。
而最瞩目的,则是绕农田而立,一块块不过半臂高的木头。
每一块木头上,都雕有姓名,年龄,少数还有几句生平......
灵牌。
不是木头,是灵牌。
此处的地下,是无数人的埋骨之所。
我看大家好像有点误会,其实太宗和废太子相争的事,和寄奴的关系其实并不大......饶舌的厉害之处在于扰乱心智,没办法对心智坚定或淡然如闲云出尘的人造成困扰。
寄奴最多只会耍些小心眼,更不敢杀废太子,因为怕杀了后,发现自己的分量不如某些人。
这两兄弟最后会相争,最大的原因其实还在后面啦!
第232章 爱民如子
灵牌。
此处,竟有如此多的灵牌。
鼻尖不时有田垄的湿润与泥土芬芳拂过,朱焽蹲下身,以袖擦去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灵牌上的泥泞,仔细探寻。
这是一块不大不小的木牌,上刻着——
【陈饼,男,四十有余。
本是崇安城中卖炊饼的汉子,炊饼手艺一绝。
崇安因马县令贪污而乱后,坚持以五文钱卖饼,以善心收养不少流民作子,后其人被乱棍打死,崇安城大乱后尸骨更难寻。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望知归路......
朱焽神色有些不忍,轻轻擦去灵牌上被雨水溅到的泥泞,又去看旁边的另一个灵牌:
【陈饼之妻,女,四十有余。
性颇勤劳,见此妇时多有劳碌,生有二子二女,伤其根本,病体难愈,崇安城因流民大乱时,其未能脱逃。
娘子军打扫后事时,发现其死于家中草垛之上,身上伤痕众多,草垛下藏有一子二女,其中一子一女一人心衰而死,一人流血而死,独留襁褓中幼女。
奉县令命,其幼女入良籍,托于赵贾氏抚养。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赵大,男,四十有三。
赵贾氏之夫,曾任县衙校书郎,为人矮小,惧内,与妻成婚多年未有子嗣,嗜甜。
曾随众搜刮民脂民膏,然迷途知返,崇安大乱后,为护其妻与三位老弱邻里拼死力战,杀流民四人,官兵一人,后伤重不治,死于家中。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春生秋生,白头鸳鸯墓。
春生自幼有缺,口耳皆空,秋生不弃,立誓取其为妻。
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春生之父好赌,赌债难消,将春生卖入暗窑,秋生卖家产盼赎春生,然银钱不足,被绞断手脚,剪去半舌。
春生无法,寻法为马县令妾,借此救秋生于水火。
终此生,两人仅以姐弟相称。
崇安大乱,秋生死。
又七日,春生与昔日姐妹道完生平,再不复醒。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王大娘,女,四十许。
崇安城中的编草鞋妇人,手艺好,价格公道,常有口碑。
崇安大乱,其被夫家所弃,被推挡刀,死于乱刀之下。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芙蓉,女,二十许。
郑家女,女,年十二。
此为姐妹墓。
芙蓉本为城中暗娼,声名狼藉,崇安大乱,本已收拾好细软,于街口见众多流民意欲欺辱郑家女,自愿留下替身,死状惨烈。
郑家女,良家女,崇安大乱,被家人所弃,后为芙蓉所救,未听芙蓉逃跑,寻人相助无果,大雪夜背拖芙蓉行进数百步,伤重倒地,为余县令所救。
后伤势太重,汤药难留,死前几度恳求欲与芙蓉同葬。
二人同为贞烈女,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黄吕氏,女,三十许。
本为余家二房之妾,某夜夜行,被马县令强掳为妾,后又为护蒋春花被鞭打而死。
吕氏面妖而心善,死前频念‘旧宅旧物可有用否?’
奉余县令之命葬其衣冠于此,令其身归‘黄’。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蒋春花,女,年十六。
貌美,良善,被其父卖入县衙,后磋磨而死。
死前频念,其父杀害陈饼,望秉公执法。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
.......
一道道灵牌上的字,见之宛若过眼云烟。
又宛若,重如泰山。
挨个擦拭过去,分明可见灵牌下其人一生,却看完之后,却又感觉惶惶有所失。
朱焽没有言语,朱载也难得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些灵牌,双目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朱焽迈步而动,朱载一下回神,跟在兄长身后问道:
“阿兄擦拭许久,可有看出些什么?”
木牌上写了那么多关于‘大乱’‘流民暴动’之类的言语,从前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为何此处,会有如此多的木牌?
又为何此处,会以这样的法子悼念平民......?
需得知道,一寻常百姓人家死后,连亲眷都不会立这么详尽的碑.......
那位从前还在卖酒的女县令,又何必浪费功夫......
那一瞬,朱载的脑海里想了许多,可那么多道念头蹿走,徒徒只让他抓到了四个字——
“爱民如子......”
朱焽不愧是长兄,张口便将压在自己与阿弟心中的言语道来。
他轻声叹道:
“淮南已经修生养息三代,治下民生颇好,可纵使是在淮南,咱们又何曾见过这样悼念百姓,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爱民如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又何止是一个难。
历朝历代,每行史书,分明几乎都绕着这四个字写。
所有人都知道,能做到,则王朝大兴。
不能做到,则民不聊生,王朝衰败。
可真到实行的时候,却只见权势,贪欲,邪念,腐朽,坠落互相交织......
朱焽没有继续往下说,只不疾不徐的顺着田垄走动,穿街过巷,仔仔细细打量崇安城内萧条却不失井然有序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