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199)

  “没事,我知道你不会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情......”

  朱载想起刚刚出帐时相撞的场景,眼神顿时有些心虚:

  “那我要是,真的做了什么无礼的事情呢?”

  朱焽:“?”

  朱焽沉默,朱焽不解,朱焽选择大义灭亲:

  “那你去给刚刚的官吏娘子下跪,求她饶了你。”

  朱载别别扭扭:

  “男儿膝下有黄金......”

  “况且我刚刚也是不小心才碰到......”

  朱焽曲指,轻轻敲了一下阿弟的头,旋即领着阿弟追着刚刚官吏娘子消失的方位而去。

  事实证明,二娘这么胡乱一出招,谁也没有再谈及无法出城的事。

  朱焽带着自家阿弟一边走,一边无奈道:

  “阿弟哪里都好,做事就是太不沉稳了些,怎么能对人家官吏娘子不敬呢?”

  朱载不敢吭声。

  朱焽又叹:

  “现在倒好,一个愿意管咱们的人都没有,你还说没法子出城,现在这样,和整座城池是咱们的有什么区别?”

  朱载又不敢吭声。

  朱焽有意逗弄,又叹:

  “若是寻到了人家,人家娘子与亲眷不肯原谅你,非要你负责娶她为妻,又怎么办才好?”

  朱载又不敢吭......

  朱载这回吭声了,还急急忙忙道:

  “人家娘子能说出余家事,想来身家也清白,不会有这样胡搅蛮缠的事。”

  “不过若是真有.......”

  若是真有,那其实也没什么。

  总归,父王与母妃对他并不上心,他也不需要继承世子之位,娶一个身份高娘家好的妻子。

  只寻自己喜欢的人成家便好,有什么不能娶的?

  朱载本以为自己毫不在意,可抬眼,对上兄长那双略带揶揄的含笑双眼,顿时又有些忍不住。

  他别扭道:

  “阿兄看我做什么?”

  “我都答应勉为其难娶她,难道还不行?”

  朱焽不语,好半晌才轻笑道:

  “阿兄看看到底是什么个‘勉为其难’法,能让你的脸红到脖子.......”

  朱载下意识捂住脸,滚烫的气自指腹手掌处传来,他顿时焦急,喊道:

  “阿兄——!!!”

  朱焽没忍住笑,赶忙加快脚步,免得被阿弟恼羞成怒痛击。

  两兄弟一前一后,绕过街巷。

  朱载身姿敏健,不过几步便追上了逃跑的阿兄,正要让阿兄不许再胡说,却见阿兄顿住步子,似是愣在了原地。

  朱载一边绕过阿兄,一边问道:

  “又怎么.......”

  后头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下一瞬,他也看到了前面的场景。

  这条街巷旁,便是新开垦出来的农田,一大片翻过的农田弥散着泥土独有的气息。

  而最瞩目的,则是绕农田而立,一块块不过半臂高的木头。

  每一块木头上,都雕有姓名,年龄,少数还有几句生平......

  灵牌。

  不是木头,是灵牌。

  此处的地下,是无数人的埋骨之所。

  我看大家好像有点误会,其实太宗和废太子相争的事,和寄奴的关系其实并不大......饶舌的厉害之处在于扰乱心智,没办法对心智坚定或淡然如闲云出尘的人造成困扰。

  寄奴最多只会耍些小心眼,更不敢杀废太子,因为怕杀了后,发现自己的分量不如某些人。

  这两兄弟最后会相争,最大的原因其实还在后面啦!

  第232章 爱民如子

  灵牌。

  此处,竟有如此多的灵牌。

  鼻尖不时有田垄的湿润与泥土芬芳拂过,朱焽蹲下身,以袖擦去离自己最近的一块灵牌上的泥泞,仔细探寻。

  这是一块不大不小的木牌,上刻着——

  【陈饼,男,四十有余。

  本是崇安城中卖炊饼的汉子,炊饼手艺一绝。

  崇安因马县令贪污而乱后,坚持以五文钱卖饼,以善心收养不少流民作子,后其人被乱棍打死,崇安城大乱后尸骨更难寻。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望知归路......

  朱焽神色有些不忍,轻轻擦去灵牌上被雨水溅到的泥泞,又去看旁边的另一个灵牌:

  【陈饼之妻,女,四十有余。

  性颇勤劳,见此妇时多有劳碌,生有二子二女,伤其根本,病体难愈,崇安城因流民大乱时,其未能脱逃。

  娘子军打扫后事时,发现其死于家中草垛之上,身上伤痕众多,草垛下藏有一子二女,其中一子一女一人心衰而死,一人流血而死,独留襁褓中幼女。

  奉县令命,其幼女入良籍,托于赵贾氏抚养。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赵大,男,四十有三。

  赵贾氏之夫,曾任县衙校书郎,为人矮小,惧内,与妻成婚多年未有子嗣,嗜甜。

  曾随众搜刮民脂民膏,然迷途知返,崇安大乱后,为护其妻与三位老弱邻里拼死力战,杀流民四人,官兵一人,后伤重不治,死于家中。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春生秋生,白头鸳鸯墓。

  春生自幼有缺,口耳皆空,秋生不弃,立誓取其为妻。

  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春生之父好赌,赌债难消,将春生卖入暗窑,秋生卖家产盼赎春生,然银钱不足,被绞断手脚,剪去半舌。

  春生无法,寻法为马县令妾,借此救秋生于水火。

  终此生,两人仅以姐弟相称。

  崇安大乱,秋生死。

  又七日,春生与昔日姐妹道完生平,再不复醒。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王大娘,女,四十许。

  崇安城中的编草鞋妇人,手艺好,价格公道,常有口碑。

  崇安大乱,其被夫家所弃,被推挡刀,死于乱刀之下。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芙蓉,女,二十许。

  郑家女,女,年十二。

  此为姐妹墓。

  芙蓉本为城中暗娼,声名狼藉,崇安大乱,本已收拾好细软,于街口见众多流民意欲欺辱郑家女,自愿留下替身,死状惨烈。

  郑家女,良家女,崇安大乱,被家人所弃,后为芙蓉所救,未听芙蓉逃跑,寻人相助无果,大雪夜背拖芙蓉行进数百步,伤重倒地,为余县令所救。

  后伤势太重,汤药难留,死前几度恳求欲与芙蓉同葬。

  二人同为贞烈女,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黄吕氏,女,三十许。

  本为余家二房之妾,某夜夜行,被马县令强掳为妾,后又为护蒋春花被鞭打而死。

  吕氏面妖而心善,死前频念‘旧宅旧物可有用否?’

  奉余县令之命葬其衣冠于此,令其身归‘黄’。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蒋春花,女,年十六。

  貌美,良善,被其父卖入县衙,后磋磨而死。

  死前频念,其父杀害陈饼,望秉公执法。

  特立灵牌,望知归路。】

  .......

  .......

  .......

  一道道灵牌上的字,见之宛若过眼云烟。

  又宛若,重如泰山。

  挨个擦拭过去,分明可见灵牌下其人一生,却看完之后,却又感觉惶惶有所失。

  朱焽没有言语,朱载也难得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些灵牌,双目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朱焽迈步而动,朱载一下回神,跟在兄长身后问道:

  “阿兄擦拭许久,可有看出些什么?”

  木牌上写了那么多关于‘大乱’‘流民暴动’之类的言语,从前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为何此处,会有如此多的木牌?

  又为何此处,会以这样的法子悼念平民......?

  需得知道,一寻常百姓人家死后,连亲眷都不会立这么详尽的碑.......

  那位从前还在卖酒的女县令,又何必浪费功夫......

  那一瞬,朱载的脑海里想了许多,可那么多道念头蹿走,徒徒只让他抓到了四个字——

  “爱民如子......”

  朱焽不愧是长兄,张口便将压在自己与阿弟心中的言语道来。

  他轻声叹道:

  “淮南已经修生养息三代,治下民生颇好,可纵使是在淮南,咱们又何曾见过这样悼念百姓,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爱民如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又何止是一个难。

  历朝历代,每行史书,分明几乎都绕着这四个字写。

  所有人都知道,能做到,则王朝大兴。

  不能做到,则民不聊生,王朝衰败。

  可真到实行的时候,却只见权势,贪欲,邪念,腐朽,坠落互相交织......

  朱焽没有继续往下说,只不疾不徐的顺着田垄走动,穿街过巷,仔仔细细打量崇安城内萧条却不失井然有序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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