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地头的庄稼汉干活很累,热乎汤又烫又咸,更多人愿意单独带上一壶茶水解渴。
而她,第一次送饭,只带了饭,没带茶水。
这也就罢了,她甚至为了带饭方便,连碗汤都没带。
余幼嘉面容稍稍扭曲了一瞬,下意识借口道:
“应该没什么事......”
话音未落,朱焽已经以手敲胸,一边半掩住嘴似乎在嘴里嚼弄些什么。
余幼嘉再一次没能理解此人的思绪,直接开口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带茶水也不用这样给她上眼药吧?
朱焽倒是平常,含糊回道:
“确实是没什么事,不能让你多跑一趟,我往嘴里叨点沫子.......”
听听,听听!
这是什么话!
堂堂一个世子,好的不学,怎么成日学这些......
余幼嘉这回是真的没忍住,那些找借口的话通通没用上,小声道:
“......我回去给你拿。”
朱焽眉眼松散,哈哈大笑,赶忙牵住她:
“真不必,此处离炊房还有段路,等你回返,往常推车送饭食的人也该来了......”
“咱们等等便好!”
遇见这种人,余幼嘉也没法子,她回头,方察觉到自己身上的阻力来自于何处——
裙角。
自己被牵住的地方,是裙角。
他许是刚醒,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牵的是什么,仍是含笑对着余幼嘉。
春日的树荫下,一时只有因时节胡乱鸣奏的鸟啼,簌簌风声的细语......
以及,那双温柔而含笑的眼。
余幼嘉居高临下看过很多人,也见过不少比朱焽更精致,更姣好的眉眼。
可难得,却能见到这样特别的双眼。
淡然,出尘,忘俗,一眼便能看到底。
容貌不敌,可此眼,此等气质脾性......
当真是上上品。
如是想着,余幼嘉又多扫了一眼对方的眸色。
许是因为沉默的时间太长,那一眼后,朱焽终于回神,他下意识顺着余幼嘉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而后,他便宛若被灼烫一般,匆忙掩好她的裙角。
他似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一时有些慌乱,不知道怎么开口。
余幼嘉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同他坐到一块树荫中去:
“快吃快吃,这些都是刚刚从灶笼中取出的,若是再过会儿,冷了便不好吃了。”
她给朱焽递了个馒头,也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个馒头。
朱焽放松些许,他仔细掰开馒头,又取筷子小心将食盒里面的咸菜夹在馒头中,最后才是慢条斯理的进食。
他的动作很慢,虽只是些许不值钱的咸菜与馒头,但他的神情认真,好似正在品什么玉盘珍馐一般,十足十的雅致。
只有在此时,余幼嘉才发现此人身份确实不低。
毕竟,吃,是除衣着外最能彰显一人身份的东西。
不单单是看吃什么,还有吃东西时的习惯,穷人和富人都有很大的差距。
正因如此,余幼嘉评估一人时,多半会先看牙口的好坏,因为此时的穷苦人家多半不会刷牙,吃食也颇为冷硬伤牙,一口烂牙的概率极高。
余幼嘉闷头吃了半个馒头,摒弃所有弯弯绕绕,直接问道:
“听说你这几日都在田间地头?”
旁边的朱焽一边吃一边捶胸口,闻言一噎,轻咳几声方认真回答道:
“是......”
“种田很好,很安宁,也很舒适,比那些压到人喘不过气的书册要好很多,只要一想到秋日里我手种下的种子,能成果实,能喂饱一方百姓,我便觉得我很有用,晚上时都睡的香甜几分。”
余幼嘉早在来到田间地头时,心中便有了想法,所以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只是,她仍泼冷水道:
“只可惜,种一方田,养一方人,可救不了天下百姓。”
两人下一章被寄奴抓个正着......(默哀)
第237章 天下为公
余幼嘉阴阳怪气的时候不多,但每每阴阳怪气,必定见血封喉。
她此意,原是反驳朱焽所说的‘种田很好’。
若国泰民安,种田当然好。
若不安.......
种田便是勒于脖子上的一节绳索。
这种需要等候,守望的活计,并不适合于随时会崩碎且奔逃的乱世。
纵使是能等到一季的收成,一时的收成,也都注定无法填饱天下的百姓,无法救此等大厦将倾的王朝......
她以为这位爱好别致的朱世子会如城外辨别真假流民时一般,多少有些羞赧之态,继而反思己身。
但,没有。
朱焽慢慢啃着手中那个喷香的馒头,轻声道:
“慢慢来嘛。”
这回,反倒是余幼嘉有些没听懂,又问了一遍:
“什么?”
朱焽掰下一块馒头,又放进了嘴中,他慢条斯理的嚼,慢声细语的讲,宛若在讲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不欲欺瞒余县令,我率领商队来此的路上,其实也碰到过不少往南地流窜的流民,他们乞求食物,我便会给他们,可他们得到食物,便会想要更多,甚至会动手抢夺,意图害我们性命。”
“我觉得这样不对,这样不好,可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抛却一条活生生人命的事,我做不到,也不愿意做,可我给了他们足够的粮食,他们反倒对我们下手,甚至对彼此下手,互相抢夺......却也活不下来。”
“我思量很久,也纠结许久,直到来到崇安,心中才有些明悟——”
朱焽稍稍停顿一息,回想起那日城外余幼嘉对待流民的英姿,不由得笑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余县令能辨析流民,也能一下稳住流民的思绪,让那些本已早生了恶志的流民们活下来,安稳下来,甚至还心甘情愿留在崇安耕种......”
“更能让千疮百孔的崇安上下一心,组建娘子军,修习演武场,对那些意图学门手艺的百姓慷慨教学,甚至连炊房温饱都安排的细致明白......”
朱焽稍稍停顿一息,旋即夸赞道:
“余县令,你真的很厉害。”
余幼嘉被如此莫名其妙的一夸,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没等她开口,朱焽好似打开话匣子似的,继续往下说道:
“我自忖做不到这些,便只能往别的事上去想想办法。”
“譬如,种田。”
“欲知平直,则必准绳。欲知方圆,则必规矩。欲知天下......则势必躬亲。”
余幼嘉眼皮抽动一瞬,终于后知后觉明白面前的温吞青年到底想说什么。
朱焽捧着馒头,指了指面前那块田垄,方才笑道:
“此处田,并非一蹴而就。”
“那儿的田是前日种的,那儿的田是昨日种的,直到今日,才种到了我们面前这块田......”
“我能自己当个百姓,我便知道一亩田地需要多少春种,需要多少人力,又减多少赋税,才能令百姓富足,安康。”
他的语气轻慢,却带着别样的神采:
“我今日学了崇安的治民之法,明日回淮南耕种,百姓富强,没准后日平阳,庐陵等地也会竞相效仿......”
“这天下,总能慢慢修生养息回来。”
修生养息.....
修生养息.....
余幼嘉眼皮颤动,在心中默念几遍,心中陡然窜出一个不该有的词来——
仁君。
此时的朱焽,虽仍是浑身泥泞,手里还捧着杂面混就的大馒头,可青年的气度心性,太像一个仁君,明君。
暴政后的新皇朝,若是能迎来一个轻君贵民的仁主慈君......
天下之幸。
余幼嘉沉了沉心头那口说不上来的气,试探道:
“世子如何视天下,又如何视百姓?”
这还是余幼嘉第一次称呼对方为世子,可朱焽却恍若未闻,只仍是从前的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
他看向已经种满春种的田地,又远眺青天白日的穹顶,好半晌,才仍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温笑道:
“天下为公。”
短短四个字,却几乎让原先就有些念想的余幼嘉心神俱震。
此四字出来之后,什么耽于种田,什么容貌平平,什么性格软弱,这些对朱焽的印象,通通成了过眼烟云。
只一瞬,她便知道对方为何会看上去对崇安很感兴趣——
因为‘天下为公’这四个字,本意为天下是大家公有,不应把君位当成一家的私有,更指国家的一切都属于百姓。
而崇安现在,便是一城为一家。
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每个人都在为崇安,为日后而活,而努力。
朱焽看到了这些,他也并不觉得身份贵贱有何不同,所以才乐于躬身田地,意图追寻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