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公】。
为何会有人能想出如此震撼人心的四个字呢?
余幼嘉不清楚,不明白,但她于这一瞬起,心中多了一股念想——
若是,朱焽真能当皇帝就好了。
连她,至始至终也只想过‘守住崇安’。
比之朱焽的境界,这种建立在默认自己管不了那么多人前提之上,只愿偏安一隅的思想,又着实有些不够看。
毕竟,她确实做不到如此舍己为人。
而朱焽,朱焽......
第一次,余幼嘉在心中刻下此人名字,顺势刻下【贤明】二字。
若是这样的人,来日能够得到天下就好了.......
“在想什么?”
余幼嘉思绪胡乱飘飞,却听身旁人轻声问道:
“馒头都要掉在地上了。”
余幼嘉顿时回神,一时为刚刚自己所思所想太远的事感到好笑——
老皇帝还在,天下豪杰不知还要纷争多久,朱焽哪能说当就当上皇帝?
她有些没好气道:
“在想送水的人怎么还不来,有些噎得慌。”
朱焽又是笑:
“那你也学我,叨点儿沫......”
话音未落,余幼嘉已经往他肩头揍了一拳。
朱焽一手捧着馒头,一手捂住被痛殴的肩头,趴在草地上一时哈哈大笑起不了身。
余幼嘉面无表情的把馒头叼进嘴里,旋即挽起两只手的袖子,正要拎起朱焽继续‘痛击’,两人便听不远处隐隐有鸾铃作响。
两人几乎是齐齐抬头,便见鸾铃响处,四面素纱垂落,随肩舆晃悠轻摆。
有人竟在此时,乘四面悬挂青纱的肩舆缓缓而来。
风吹,纱动,帐幔忽地荡开一丝缝隙——
先见一截玉色指尖,再恍惚得见素袍鹤影。
风势转急,纱浪翻涌,始窥其人瘦削,脖颈间突兀的白纱缠绵......
最后,才是淡如蝉翼,如孤舟起伏的薄唇。
朱焽被打翻在地,闻此肩舆上的铃音,却仍是被吸引全部神智。
可也不等二人细看,素纱早已覆拢,唯余广袖衣角从幔底漏出半点,随颠簸悠悠颤动。
“那位是......”
朱焽看着舆来舆过,铃音又缓缓远离,愣了许久,方才斟酌出个所谓:
“谢先生吧?”
“当真是好风华,好气度......”
余幼嘉被来人脖上纱布的那抹苍白所刺,一时间没有开口应答。
诀别后,他与她,今日应当是第一次相见。
纵使她心里早已清楚,他徒有一副温善的皮囊,皮下或许善妒成性,或许蛇蝎心肠。
可只要回忆起那日诀别之时的场景,她却仍会想感叹一句——
那日他的眼泪,当真......
很美,很艳。
许是馒头真的太噎,令人没了神智,又许是因为身旁是朱焽,余幼嘉沉默半晌后,到底还是开口说道:
“他如今已是憔悴,从前的姿容,更可胜千山万雪。”
肩舆:出行方式的一种,和马车的不同之处在于四面透风,只挂纱幔,详情可参考敦煌莫高窟第156窟壁画《宋国夫人出行图》。
鸾铃:古代车马上的车铃。
第238章 淫男荡夫
山盟已逝。
千山万雪,如今再难一窥。
余幼嘉略略摇了摇头,叹完才察觉到,身旁的朱焽仿佛是一直似笑非笑看着她。
可长到这么大,余幼嘉还是第一次有些抹不开面子,只得将目光从那辆逐渐远去的肩舆上挪开,问道:
“你又怎么了?”
朱焽摇头:
“没什么,只是我想着要去拜访一下谢先生。”
余幼嘉被这句话震的沉默许久,才道:
“你终于是想起来这件事了。”
之前便是为了拜访而来,结果一口扎进田地里好几日不曾起身......
不知他的人,听了或许觉得荒谬,但只要稍稍了解一些朱焽此人,便能知晓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亏得他现在还能想得起来去拜访......
余幼嘉心中腹诽,却听朱焽一边眺望远方的车影,一边啃着馒头问道:
“可是,谢先生这是要往哪里走?”
他这一提醒,倒是也让余幼嘉想起些事情来。
她顺着那辆肩舆的车轨看了片刻,方才有些哑然的回道:
“......许是要出城吧。”
那个方向,正是出城的方向。
虽劝告过人家现下不要出城,可她与他海誓山盟已了,寄奴又凭什么听自己的呢?
以他窥探人心的本事,无论是投靠谁人,都能卓然千古......
“原来如此。”
朱焽难得露出些许遗憾的神色:
“是我之过,因春耕的事拖沓,久久没有去拜访,如今谢先生离开崇安.......咦,谢先生怎么又回来了?”
略有些惊异的言语炸响耳畔。
余幼嘉本在啃馒头,闻言也是吃了一惊。
两人又是齐齐抬头,望向刚刚舆车消失的方向,果不其然,刚刚消失于远处的车影又再一次出现。
仍是那辆舆车,仍是那帘青纱,仍然......
是那一阵旧风。
只是这一次,风意不作美,不仅令人难窥分毫舆上之景,还带来一股除药香之外,隐隐令人难以察觉的血气。
余幼嘉分辨不出这味道是原先就有,还是第二次出现才有,但也知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心下略略一沉,担心自己再和朱焽多嘴,往嘴里又塞了一口馒头。
朱焽也是差不多的动作,他随意塞了一口,昂首时时追寻不远处舆车行进的方位,神色惬意又自然。
两人都怕嘀咕声被听到,于是就这么蹲在路旁树下,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等着舆车过去。
一人埋头苦啃,宛若乡间农女。
一人浑身泥垢,宛若田野懒汉。
任谁看到两人狼狈的模样,都想不到这两人现在一个是县令,一个是世子。
可偏偏,落在有心人的眼中,两人就是有一种诡异的和谐之感......
或者说,般配。
......
春风习习,到底是盖过了性命。
余幼嘉埋头啃完半个馒头,舆车也终于过去。
朱焽终于回神,一边夹咸菜顺气,一边奇道:
“谢先生这辆舆车真奇怪,车辙往复,竟有呜咽之声。”
余幼嘉本就噎个半死,听到这样的话,一口气没喘上来,下意识将喉头的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愣是也没有敢吭声。
朱焽想了想,似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荒谬,只道:
“不过,许是我听错了,春日里头动静多,虫鸟也多。”
“只是不知谢先生为何去趟城门却又回返.......”
余幼嘉这回倒是接了话,她想了想,猜了个最能令人信服的理由,道:
“许是因为今早运送货品时开了城门,他们见终于不封城,便想出城,但收拾好东西出来,城门已经关合,只得回返。”
朱焽果然轻而易举信了她的话,将手中最后一点儿吃食塞入口中,又拍了拍脚边的泥垢:
“那我得在先生再次离开之前赶紧去递面帖,纵使先生还是不见我,我也能将节杖归还于他。”
余幼嘉被泥垢的尘土一扬,手中剩下的半个馒头上全是灰雾。
她下意识想骂人,但话到嘴边,却终究只提醒道:
“若是你真有意拜访,就不要送那柄节杖.......”
寄奴恨从前,应当不会喜欢那柄节杖。
连余幼嘉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听到【天下为公】四个字后,她便已在筹谋如何给天下换一位仁君。
虽然现下无论怎么看,朱焽都离那个位置很远。
但真如朱焽所说,田得一块块种,饭得一口口吃,人才......也得一个个搜罗。
天下人都畏惧‘谢上卿’,那若是寄奴愿意帮朱焽,朱焽所处的淮南王一脉没准就离结束乱世更近一步。
当然,说实话,寄奴当不当军师幕僚,出不出力,其实还不是最要紧的事。
最怕的是,寄奴要是出现在敌方阵营之中,那可真是遭老罪了。
朱焽脾性甚好,哪怕只有一丝摸到皇位的机会,也可不能让朱焽在此时将人开罪。
余幼嘉想了想,又看了看朱焽寻常到了极点的面容,再次说道:
“你先换件干净衣裳,我陪你去新选一礼。”
或许,寄奴还会有些不甘。
可朱焽这般寻常的面容,这般中庸的能力。
寄奴,应该是不会多疑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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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周家。
刚刚才启用的舆车,被胡乱弃在门口。
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声穿过回廊,扑进青纱帐内,旋即化为再难以掩藏的声声呜咽。
众数卫有些不忍,纷纷看向小九,而刚刚还在驾车的小九却已完全呆住,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和他原先胡乱说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