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焽回忆起路上之景,一时间不忍之神情犹甚:
“天下人不单是一人之天下,一家之天下,合该是天下人之天下。”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合该民有,民治,民享。”
“天下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此才是昌晟,长久之道。”
清癯青年脸上好不容易浮现的些许兴趣再次消散,他轻轻摇头,拉回朱焽满脸悲天悯人的思索,含笑道:
“世子,我不是想听这些......”
这回,没等朱焽发愣,清癯青年直接道出答案:
“我只听政令,国策。”
“你说了这么多,每一句听上去都像是古书中所记的浩然正道,可你是否想过,你要怎么做,才能做到你所说的这件事?”
“你没有私兵,难以抵抗旧朝的残兵裂甲,旧朝不除,天下百姓便难以安息,纵使你父王愿意助你扫平前路,有人为你排除万难,让你侥幸得了天下,你又可否想过如何安置前朝遗老遗少?”
“遗老遗少不除,国有二心,谈何讲信修睦?纵使归置好遗老遗少,世子又怎知天下人中没有恶徒?”
这些问题,此时的朱焽根本回答不上来。
清癯青年指尖微动,轻掸去袖角烟尘,眯眼笑道:
“世子来之前,淮南王应当多多少少提起过我,也说过‘欲得到天下,必须寻谢上卿辅佐’之类的话罢?”
“您要做的事,与我而言,远比辅佐一位以武开国的寻常皇帝要难得多,也累的多,可你偏偏只有几句雄心壮志的空谈......”
“不够,不够,今日之谈,远远不够让我帮你。”
“毕竟,政事不是情事,我是不会糊涂的。”
父亲‘早知如此,当初若得谢上卿辅佐,必定事半功倍’的悔恨言语还在耳畔,朱焽没有想过先生竟如此料事如神,一语道破阿爹所思所想,一时间徒留沉默不语。
青纱帐中一片沉寂,而哭了半日的清癯青年终于有些倦意,他端起茶盏,最后一次给朱焽斟上满满一杯茶水。
此送客之意,已然分明。
可端茶送客,也架不住,客不肯走。
朱焽仍低着头,令人看不清神色,可他的声音,又很清亮分明:
“......先生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吗?”
清癯青年又一次眯起眼,朱焽也终于抬头,又重复了一遍:
“可先生会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吗?”
他的面容寻常,可脸上那双天生温柔坚定的眼眸,却令人无比熟悉。
朱焽没等到回答,却一字一字,认真道出心中所思所想:
“既然先生能知道该如何做,那全部交给先生,不就行了吗?”
“先生知道如何制定国策,推行政令,我阿弟英武不凡,熟读兵书,余县令精于民生,行商治下也颇有几分心得......”
“天下为公,若百姓能安居乐业,无论是先生当皇帝,阿弟当皇帝,还是余县令,或者是其他人当皇帝,本就不要紧,要点在于各司其职。”
“我所求一直不是当什么皇帝,若是有朝一日,比我更好的人当上皇帝,就算是要我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面前之人的语调,温吞中难掩颤动。
终于,终于,清癯青年想起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双眼——
十年前,十年前那场初雪里的少年。
那时候,那个拥有同样眼神的少年,被砍死在了初雪之中。
那时候的少年,说的是什么呢?
【.......我所求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若有朝一日,上卿能救天下,今朝就算是要我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好像......
好像啊......
清癯青年捏住杯盏的手收束少许,唇边对待外人时万年不化的笑意也渐渐冷淡下来,他没有回复,只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方随意道:
“今日天色已晚,我有些疲乏,想必世子也该回去了......”
朱焽其实还有很多话要说,可朱载都只能离开,性子温吞的他,更没有能抉择的余地。
朱焽只能跟着前来接引的小九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但与朱载的离去不同的是,这回的朱焽行至半途,青纱帐中,却又突然有了声音:
“不过明日,倒是还有少许空闲。”
朱焽吃了一惊,明白过来此句言语里的意思后,当即转身,躬身长拜不起。
那帐中人似乎对大礼没什么兴趣,只有飘忽不定的声音,隔着那帘终于被风吹拂而动,隐约可见人影的青纱帐幽幽传来,像是呓语,也像是......难得的真话,与劝告。
那道声音说:
“世子殿下,时势造英雄局,局中能谋天下的人,比你所想的要多。”
“若你明日还要再来,切记,往后不可犯下错事,不可被我抓住把柄.......”
“不然.......”
只可惜,朱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能听懂最后这几句话的意思。
第243章 故人之姿
后面的话,清癯青年没有多言。
不过这足以让朱焽大喜过望。
朱焽再一次躬身俯拜,而后,才脚步轻快的消失于回廊之外。
春日的清风仍然绵软无力,不过,却终有了倒卷重帘的勇气。
清癯青年又坐了一会儿,待切实感受到指尖萦绕的清风,方才起身,从屏风后的软塌下,拖出自己素来珍视的箱子。
他小心翼翼打开箱子,在箱中翻找数息,总算是翻找出个做了标记的小匣子,还有刻刀木块等物,一股脑全部倒在了案几之上。
小匣子中是数个早已雕就完善的木傀儡。
若是朱焽在,便能轻而易举的辨析出,这些木傀儡中的其中两只,一人是自己的阿爹,一人......则是自己的阿弟。
而如今,清癯青年,又开始拿起木块刻刀,开始细细雕琢朱焽的眉眼。
清癯青年做这种木匠活的时候,总是仔细,小九送完客回返,他也才刚刚打好雏形。
小九因为刚刚被拆穿的事有些胆战心惊,但秉持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念想,仍是嬉皮笑脸的进了青纱帐中:
“主子......”
清癯青年没理他。
小九硬着头皮继续喊:
“主子......”
“属下当真知错,您要打要罚,只管说出来,不要往心里去......”
虽然当时确实是无法之法,但说谎之事确实罪责在他,只要主子能不生气,能好好活着,怎么不比他一时受罚要好得多?
清癯青年头也没抬:
“罚十四给我守一个月的夜。”
这就是松口了!
虽有些不恰当,但小九仍下意识想为得到责罚而高兴,可他仔细一品,却又感觉有哪里不对。
等,等等,怎么错的是他,罚的是十四......
小九下意识想出声,结果清癯青年却终于从百忙之中,抬头扫了他一眼:
“罚他,难道不是罚你?”
小九大囧,一张天生的娃娃脸顿时涨红。
他讷讷好几声,才憋着一口气小声应答道:
“罚,罚,该罚,只要主子不生气就好......”
清癯青年继续没好气的回他:
“哪里会不生气,只是咽着血也要抢回妻主而已。”
“今日我本都已想好他们若是携手到我面前说要成婚,只允我做妾,我该怎么办了......”
只是,一切都与所想不同。
她不曾随朱焽而来,而朱焽,坦率的出人预料,宛若古书上的圣人投胎。
提起人时眼神明亮澄澈,温和有礼,甚至还有几分与他解释的意味......
想来应是场不轻不重的误会。
小九笑嘻嘻蹲下,待在自家主子下手位,一边打理桌上掉落的那些木屑,一边答应道:
“主子别说这些丧气话,朱焽那样的姿容比不上您一星半点,肯定是当不上正室的。”
清癯青年不知想到什么,微微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比不上我,可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此子容貌资质俱不是上乘,可胜在心性特别,而她,也有些捉摸不定,不知情爱是什么。”
万一,万一......
小九一点点将主子雕刻时掉落的木屑拢在掌心,认真宽慰道:
“那我来想办法除掉他。”
“不管他是什么圣人,又能救多少人,可总不能平白无故压人一头,我们都愿意为主子担杀圣人的罪责。”
这回,清癯青年没作声了。
于是小九立马要将这件事记在脑海里,可刚刚记下两个字,便听主子说道:
“再等等罢。”
“不然如今拜访我,过不久就身死,总和我脱不了什么干系。”
旁人的念想,他从来不在意。
但面对妻主,他不能不挖心掏肺。
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妻主现下本就态度不明,朱焽若死,他就更比不过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