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208)

  朱焽回忆起路上之景,一时间不忍之神情犹甚:

  “天下人不单是一人之天下,一家之天下,合该是天下人之天下。”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合该民有,民治,民享。”

  “天下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此才是昌晟,长久之道。”

  清癯青年脸上好不容易浮现的些许兴趣再次消散,他轻轻摇头,拉回朱焽满脸悲天悯人的思索,含笑道:

  “世子,我不是想听这些......”

  这回,没等朱焽发愣,清癯青年直接道出答案:

  “我只听政令,国策。”

  “你说了这么多,每一句听上去都像是古书中所记的浩然正道,可你是否想过,你要怎么做,才能做到你所说的这件事?”

  “你没有私兵,难以抵抗旧朝的残兵裂甲,旧朝不除,天下百姓便难以安息,纵使你父王愿意助你扫平前路,有人为你排除万难,让你侥幸得了天下,你又可否想过如何安置前朝遗老遗少?”

  “遗老遗少不除,国有二心,谈何讲信修睦?纵使归置好遗老遗少,世子又怎知天下人中没有恶徒?”

  这些问题,此时的朱焽根本回答不上来。

  清癯青年指尖微动,轻掸去袖角烟尘,眯眼笑道:

  “世子来之前,淮南王应当多多少少提起过我,也说过‘欲得到天下,必须寻谢上卿辅佐’之类的话罢?”

  “您要做的事,与我而言,远比辅佐一位以武开国的寻常皇帝要难得多,也累的多,可你偏偏只有几句雄心壮志的空谈......”

  “不够,不够,今日之谈,远远不够让我帮你。”

  “毕竟,政事不是情事,我是不会糊涂的。”

  父亲‘早知如此,当初若得谢上卿辅佐,必定事半功倍’的悔恨言语还在耳畔,朱焽没有想过先生竟如此料事如神,一语道破阿爹所思所想,一时间徒留沉默不语。

  青纱帐中一片沉寂,而哭了半日的清癯青年终于有些倦意,他端起茶盏,最后一次给朱焽斟上满满一杯茶水。

  此送客之意,已然分明。

  可端茶送客,也架不住,客不肯走。

  朱焽仍低着头,令人看不清神色,可他的声音,又很清亮分明:

  “......先生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吗?”

  清癯青年又一次眯起眼,朱焽也终于抬头,又重复了一遍:

  “可先生会知道该怎么做,不是吗?”

  他的面容寻常,可脸上那双天生温柔坚定的眼眸,却令人无比熟悉。

  朱焽没等到回答,却一字一字,认真道出心中所思所想:

  “既然先生能知道该如何做,那全部交给先生,不就行了吗?”

  “先生知道如何制定国策,推行政令,我阿弟英武不凡,熟读兵书,余县令精于民生,行商治下也颇有几分心得......”

  “天下为公,若百姓能安居乐业,无论是先生当皇帝,阿弟当皇帝,还是余县令,或者是其他人当皇帝,本就不要紧,要点在于各司其职。”

  “我所求一直不是当什么皇帝,若是有朝一日,比我更好的人当上皇帝,就算是要我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面前之人的语调,温吞中难掩颤动。

  终于,终于,清癯青年想起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双眼——

  十年前,十年前那场初雪里的少年。

  那时候,那个拥有同样眼神的少年,被砍死在了初雪之中。

  那时候的少年,说的是什么呢?

  【.......我所求的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若有朝一日,上卿能救天下,今朝就算是要我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好像......

  好像啊......

  清癯青年捏住杯盏的手收束少许,唇边对待外人时万年不化的笑意也渐渐冷淡下来,他没有回复,只是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方随意道:

  “今日天色已晚,我有些疲乏,想必世子也该回去了......”

  朱焽其实还有很多话要说,可朱载都只能离开,性子温吞的他,更没有能抉择的余地。

  朱焽只能跟着前来接引的小九沿着来时的路离开。

  但与朱载的离去不同的是,这回的朱焽行至半途,青纱帐中,却又突然有了声音:

  “不过明日,倒是还有少许空闲。”

  朱焽吃了一惊,明白过来此句言语里的意思后,当即转身,躬身长拜不起。

  那帐中人似乎对大礼没什么兴趣,只有飘忽不定的声音,隔着那帘终于被风吹拂而动,隐约可见人影的青纱帐幽幽传来,像是呓语,也像是......难得的真话,与劝告。

  那道声音说:

  “世子殿下,时势造英雄局,局中能谋天下的人,比你所想的要多。”

  “若你明日还要再来,切记,往后不可犯下错事,不可被我抓住把柄.......”

  “不然.......”

  只可惜,朱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能听懂最后这几句话的意思。

  第243章 故人之姿

  后面的话,清癯青年没有多言。

  不过这足以让朱焽大喜过望。

  朱焽再一次躬身俯拜,而后,才脚步轻快的消失于回廊之外。

  春日的清风仍然绵软无力,不过,却终有了倒卷重帘的勇气。

  清癯青年又坐了一会儿,待切实感受到指尖萦绕的清风,方才起身,从屏风后的软塌下,拖出自己素来珍视的箱子。

  他小心翼翼打开箱子,在箱中翻找数息,总算是翻找出个做了标记的小匣子,还有刻刀木块等物,一股脑全部倒在了案几之上。

  小匣子中是数个早已雕就完善的木傀儡。

  若是朱焽在,便能轻而易举的辨析出,这些木傀儡中的其中两只,一人是自己的阿爹,一人......则是自己的阿弟。

  而如今,清癯青年,又开始拿起木块刻刀,开始细细雕琢朱焽的眉眼。

  清癯青年做这种木匠活的时候,总是仔细,小九送完客回返,他也才刚刚打好雏形。

  小九因为刚刚被拆穿的事有些胆战心惊,但秉持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念想,仍是嬉皮笑脸的进了青纱帐中:

  “主子......”

  清癯青年没理他。

  小九硬着头皮继续喊:

  “主子......”

  “属下当真知错,您要打要罚,只管说出来,不要往心里去......”

  虽然当时确实是无法之法,但说谎之事确实罪责在他,只要主子能不生气,能好好活着,怎么不比他一时受罚要好得多?

  清癯青年头也没抬:

  “罚十四给我守一个月的夜。”

  这就是松口了!

  虽有些不恰当,但小九仍下意识想为得到责罚而高兴,可他仔细一品,却又感觉有哪里不对。

  等,等等,怎么错的是他,罚的是十四......

  小九下意识想出声,结果清癯青年却终于从百忙之中,抬头扫了他一眼:

  “罚他,难道不是罚你?”

  小九大囧,一张天生的娃娃脸顿时涨红。

  他讷讷好几声,才憋着一口气小声应答道:

  “罚,罚,该罚,只要主子不生气就好......”

  清癯青年继续没好气的回他:

  “哪里会不生气,只是咽着血也要抢回妻主而已。”

  “今日我本都已想好他们若是携手到我面前说要成婚,只允我做妾,我该怎么办了......”

  只是,一切都与所想不同。

  她不曾随朱焽而来,而朱焽,坦率的出人预料,宛若古书上的圣人投胎。

  提起人时眼神明亮澄澈,温和有礼,甚至还有几分与他解释的意味......

  想来应是场不轻不重的误会。

  小九笑嘻嘻蹲下,待在自家主子下手位,一边打理桌上掉落的那些木屑,一边答应道:

  “主子别说这些丧气话,朱焽那样的姿容比不上您一星半点,肯定是当不上正室的。”

  清癯青年不知想到什么,微微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比不上我,可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此子容貌资质俱不是上乘,可胜在心性特别,而她,也有些捉摸不定,不知情爱是什么。”

  万一,万一......

  小九一点点将主子雕刻时掉落的木屑拢在掌心,认真宽慰道:

  “那我来想办法除掉他。”

  “不管他是什么圣人,又能救多少人,可总不能平白无故压人一头,我们都愿意为主子担杀圣人的罪责。”

  这回,清癯青年没作声了。

  于是小九立马要将这件事记在脑海里,可刚刚记下两个字,便听主子说道:

  “再等等罢。”

  “不然如今拜访我,过不久就身死,总和我脱不了什么干系。”

  旁人的念想,他从来不在意。

  但面对妻主,他不能不挖心掏肺。

  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妻主现下本就态度不明,朱焽若死,他就更比不过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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