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死有什么打紧?
被厌弃才是永世不得翻身。
清癯青年轻吹手中傀儡,随意道:
“况且,我刚刚已经劝告过他,不要离我的妻主太近,若他愿意听进去,我也还是愿意帮帮他。”
帮,帮帮朱焽?
小九有些惊诧,定睛看去,才发现主子已经将手中的木雕,刻出了朱焽的眉眼。
而若是他没记错的话,那一匣总共有六人,可都是主子选出能有资质当皇帝的人!
小九的惊讶太过明显,落在清癯青年眼里,便多了些好笑:
“得天下而已,很难吗?”
“若是我愿意,今年秋收之前,便可令周朝土崩瓦解。”
“得天下不难,从来不难,难的是如何坐稳天下。”
小九脑袋痒痒,觉得自己好像是要长脑子了:
“可是原先您还说过,他失约,没有拜师于您的事情.......”
清癯青年拍了拍手中的傀儡,眼神没有偏移:
“此子开口第一句话,我便知道到底发生何事了。”
“淮南王忽视次子,对长子却视若珍宝,将他保护的太好,更没有给过他什么选择的余地.......舍弃我的,不是他,而是淮南王。”
“而他,遇见此等父母,往后没准还得有一场大祸。”
清癯青年左右看了看手中的傀儡,似乎还有些不满意,旋即提起刻刀,在此琢磨,每刻一道,便说一句:
“拜师之事,算我放他一马。”
“拆穿我的事,是我欺瞒妻主在先,也当他无意戳破,我再放他一马。”
“今日和我妻主在田垄上对坐,相谈甚欢的事,算我......不行,不行,我不是放马的。”
清癯青年将刻刀放下,再次品鉴手中傀儡,旋即【砰】的一声,将傀儡随手丢进那个已经满满当当的木匣之中:
“旁人想得到天下,得过五关斩六将,我就这么一个‘离我妻主远一些’的小要求,合该满足我才是。”
“我会牢牢看着他,若是他若是再和我妻主不清不楚被我抓住.......这里总归有很多人能当皇帝。”
这回,小九听懂了,他连连点头,将案几上最后一丝的木屑都擦干净,旋即起身想去倒掉。
可这回木屑太多,青纱帐外的风又有些太不巧,竟将他手中那些难以掌控的木屑吹落少许,飘进了一旁忘记合上的大箱子中。
小九跟了主子很多年,自然知道主子有多宝贝那口箱子,正要去捻起木屑,可伸出手去,才发现那口几乎从不打开,从不视人的箱中一角,竟有一块裹着黑布的东西。
木箱满满当当,只有那一个角落,安静的躺着那块由黑布包裹严实的东西。
那形状,竟有些像是......牌位。
小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更让人惊悚的,显然还在后头。
主子的手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搭上了他的肩膀。
“箱子中不用清扫。”
清癯青年宛若呓语的轻声将小九吓的几乎魂飞魄散:
“你去煮一碗长寿面,等凉透了再倒掉。”
不明所以的一句话。
小九却立马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一年中,只有这个时候,主子会吩咐这件事。
只有,只有.......
那人的诞辰.......
小九郑重神色,领命而去。
而清癯青年,则是捞起了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将上面的木屑轻轻拍去,又随手将东西放回了那个角落。
他似乎有些百无聊赖,靠着箱子,却仍没有立马合上。
他似乎在追忆什么,似乎,又只是在发呆。
许久,许久,他才重新开口,道:
“我从前还不知道,天下如你一般傻,总是舍己为人,总是说些胡言乱语的人,原来也多得很呢。”
这话突兀,像是在对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他和你很像。”
“我答应他会再见他。”
“不过...你们真的很讨厌。”
“你该死,朱焽也一样该死。”
“你们这些人人喜爱的人,统统都该死。”
“崇安内乱,那些从前将你视作救命恩人的人,早就死的差不多了,等再过段时日,人人自顾不暇,便更没有人想起你,你所作所为,通通只是自以为是。”
“我能害死你,也能害死所有和我抢她的人,胜出的永远是我,我能和她成婚,和她恩爱百年,和她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而你,因为一时的糊涂,舍弃自己的性命,现下只能待在腐烂发臭的地底,化成一具无名枯骨,看着我们成婚恩爱......”
......
成串的言语堆积,他似乎咒了很多,骂了很多,恨了很多,嫉妒与不甘了很多很多。
可是最后的最后,他轻抚着箱中那个黑乎乎的裹布之物,到底只轻声道:
“今日是你的诞辰,还没投胎就随便吃一口罢。”
“来世一定要长命百岁,周利贞。”
今天其实更新了差不多六千,每章都饱饱的呢!
但是怎么又没有人.......成绩太差,太伤心,写完这本不写了,找个地方搬砖,唉。
第244章 月下三人
等。
等。
等。
周家门口,余幼嘉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
期间,她勉强糊弄走追着喂饭的三娘,仔细同二娘五郎仔细清点春耕后的各处细则,再抓着路过的五郎考校一番学业,更同来打招呼的百姓们细细询问新日子过得如何,各处可有缺......
等做完这些,一抬头,才发现天色已黑,而进入周家的淮南王家两兄弟居然还没出来!
这回,余幼嘉心中不免有些纳闷——
寄奴这是将两人吃了不成?
不,不不,既知如今已有乱世之像,合该别说这种分外晦气的话。
余幼嘉摇了摇头,正想着既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出来,那只得下次再探听消息,余光一扫,便见两兄弟终于从周家门内走了出来。
她下意识便问道:
“如何?”
这两兄弟,朱焽仍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温吞模样,可他身旁的朱载面色却明显见有些不好看。
如此,便让余幼嘉心中分外有些没底。
那道白纱下的伤,还有,寄奴到底愿不愿意帮朱焽?
朱焽仍然温吞,只是这回却在两脸诧异中点了点头,以寻常语调笑道:
“与先生交谈几句,先生说明日还有空闲,让我明日再来。”
朱载的眼皮微不可查的抽动一瞬,旋即平复下来,麻木的问道:
“先生说阿兄可以再来?”
闻言,余幼嘉也是紧紧盯着朱焽,准备切实听个答案。
身旁有两个如此关切自己的人,朱焽难免开怀,笑着颔首道:
“是,让我明日再来。”
虽然先生什么都没有允诺,可明日再来的允诺,便已经是最大的允诺。
现下不允,许是还需考校什么,但起码也算是有了机会。
天色已晚,余幼嘉又没特地注意一旁的朱载,于是,便也错过了朱载脸上明显有些不对劲的神色。
余幼嘉想了又想,还是觉得直接问脖上白纱有些突兀,只为两兄弟指引一个方向,几人边走,她一边含蓄问道:
“朱世子此番去拜访,可有什么收获?”
朱焽本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闻此言,稍稍郑重些许神色,感叹道:
“先生庄重又博学,令我自叹弗如。”
“今日虽时辰有些短,来不及谈更多,但能拜访到先生,也已经是不虚此行,不敢谈更多收获。”
余幼嘉闻言,连步子都停了一瞬,满脑子都是——
谁?
庄重又博学?
谁?
博学倒是可以解释,但‘庄重’是什么意思?
可无论如何,寄奴都和这两个字扯不上什么关系吧?
有那么一瞬,余幼嘉险些要以为兄弟俩见错了人,可仔细一想,周家总共就那么大,城中总共就只有那么多人,见错人肯定是万万不可能的。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又一次,寄奴掩藏起自己,没有以真面目视人。
不过也对,枕边人都骗,她怎么能期待朱焽一进门,他就能拉着人推心置腹呢?
余幼嘉沉默几息,本想就此作罢,但一低头,便瞧见弯月之下,三人被拉至奇长无比的影子。
她看了看似有些格格不入的第三条影子,又开口问道:
“那二公子呢?您有什么收获?”
朱载本在失神,闻言,越发有些难堪,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余幼嘉与朱焽甚至停下步子来等他,他才勉强开口说道:
“......我不明白什么,只吃了许多茶点。”
朱载的这句话,很多很多年后,才有人始知其意。
而如今听到的人,只都有些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