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焽闻言哈哈大笑,余幼嘉心里一松,一时有些无奈:
“那不是挺好的吗?”
“崇安大乱之后,我为城中意欲学习的孩子们寻到一位年迈的老先生请讲学业,我有一弟弟五郎也去听学,偶尔还能替上几节课,为年纪更小的孩子讲学......”
“我对他说,学不学的进去不要紧,读书是许多人的出路,但不一定是所有人的出路,他学不进去不要紧,多在师长家吃点儿东西,也不算是白白交了一份束脩。”
朱焽在旁笑的前仰后合,朱载被如此相劝,又想起余幼嘉口中那个比自己还矮上大半个头的少年,面上终于有些和缓下来。
他低着头,鞋尖随意踢动了一下路上的小碎石,轻声嗯了一声。
余幼嘉闻言,便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朱焽身上,她上下打量朱焽几眼,却发现了一件分外令人惊悚的事情:
“......你怎么没有把礼送出去?”
说好的拜访送礼,结果人进去,人出来,礼没留下?
朱焽脸上的笑意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慌忙往腰间探了探,旋即才无奈道:
“.......我说我忘记了,余县令会信我吗?”
果然,温柔随和到甚至能与百姓一起下地的人,肯定多多少少有一份自由散漫之气.....
余幼嘉抽动了一下嘴角:
“我信不信你不要紧,你同先生解释去罢。”
登门拜访忘记送礼,这事情,不能问她这个帮着选礼的人信不信,得看主人家信不信!
不都交代过一定不可失礼了吗......
余幼嘉心里为朱焽捏了把汗,可万万没想到,朱焽却说道:
“这倒是小事......”
余幼嘉抬眼看向朱焽,朱焽笑说:
“先生的脾性亦十分随和,亲厚,虽有长辈的端庄持重,但却无长辈的威严架子,明日我来拜访先生的时候同先生再度赔礼道歉,先生应当不会放在心上的。”
谁?
谁?
谁?
这个随和亲厚,端庄持重的人,又是谁?
余幼嘉闻言抽动一下眼皮,没有作声。
朱焽却不知是误会了什么,软声宽慰道:
“今日太忙,有些晕头转向,待进周家,又被先生气度所摄,实在也想不起来这件事......”
“余县令莫要生气,先生脾性也很好,待我像是待故人一般,我们二人相谈甚欢,想来不会责罚的。”
他的脾性仍然是好,觉得愧对余幼嘉的嘱托,便也会一一解释,生怕她记挂在心里。
余幼嘉倒也不会因为旁人的过错生气,但,朱焽的话里,到底是有东西又困住了她。
故人,故人......
她沉默几息,方问道:
“我想起来一件事情,你们出来的时辰不巧,炊房日落时分应该便已经关了。”
“你们若无地方用晚膳,可要同我去一趟余家?”
“今日刚巧是我表哥的诞辰,他为人甚是亲善敦厚,若有人记着给他庆贺,他一定开心。”
第245章 寻常烟火气
周利贞,周利贞。
分明已经过了许久,可世事绕来绕去,总是逃不过周利贞。
余幼嘉真心相邀,朱焽却明显觉得有些不妥:
“我们兄弟二人并没有见过余县令的表哥,又没有提早准备贺礼,如今突突拜访,会不会有些失礼?”
余幼嘉本有些感怀,闻言又有些没好气道:
“哪怕准备贺礼,你难道就会记得送吗?”
“没有见过我表哥才是对的,我也没见过几次......毕竟,他早不知何年何月何时,魂归何处而去。”
余幼嘉甚少提及家事,一谈便谈及亡故之人,着实有些令人意外。
此夜寂然,三人行于十室九空的街上,一时间,谁也不知道如何接话,连一直低着头的朱载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余幼嘉倒是坦然:
“吃碗长寿面罢,不然冷火冷灶,你们回去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吃了。”
这倒是实话,但朱载今日觉得有些不自在,只想早些回去躺下,小声推拒道:
“我其实今日吃了不少茶点......”
前面两人齐齐回头,朱焽不懂为何平日虽有些别扭,但本性乖巧的阿弟今日会颇有些无礼的拒绝此事,只得唤道:
“阿弟?”
“余县令也是好心.......”
朱载知道自己此举不妥,但却始终没吭声,只是又一次低下了头,一边走一边踢起了路旁的石子。
朱焽无奈,想了又想,猜了又猜,方看向明显有些疑惑的余幼嘉,缓声问道:
“上次出城迎接我们兄弟二人的官吏,可是县令家中姊妹?”
官吏?
说的是二娘吧。
余幼嘉微微颔首:
“一母同出的亲二姐,现任崇安城县丞,分管崇安城内的钱粮,教化,仓狱。”
因着不知朱焽问起二娘的缘由,余幼嘉只简单的解释一句,并未多说什么。
但只这一句,便足够让原先漫不经心踢动石子的朱载顿步。
朱焽敏锐,先一步察觉到阿弟的不对,笑道:
“我阿弟上次无意开罪过余县丞,今日或许担心这件事,所以才.......”
哦,打人的事情!
原来是如此,才拒绝的?
可那也是二娘的权宜之计......
余幼嘉摆了摆手,道:
“原来是这件事,你们多虑了。”
“我二姐素来端庄典雅,脾性温厚,不同人起争端,纵使有误会,也不会往心里去。你们今日随我一同来,我帮你们开解误会罢。”
二娘脾性有多好,旁人许是不知,但余幼嘉却是知道的。
之前二娘因为担心被朱二抓住错处,所以才故作莽撞,将人打了,可如今余幼嘉既有意同淮南经商,必不能将此事留作祸患。
碰巧今日这个时辰,想来家中其他长辈也快歇息,劳烦她们起身做饭不妥,四娘五郎年纪尚小,而三娘和她自己做饭又极度难吃......
不如劳烦二娘下次厨,也算是道歉赔礼,从此恩怨全消,也是不错的。
余幼嘉想的分明,但落在旁人耳中,却又有了其他意思。
朱焽闻言,低下头凑到朱载面前,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家阿弟,朱载则混像一只浑身炸毛的猫似的,下意识喊道:
“阿兄!”
朱焽仍是笑,伸出手,颇为温厚的揽着阿弟的肩膀:
“阿弟,没事的,你别总是多想。”
“咱们去吃碗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朱载轻轻挣扎几下,分明是看着已经和兄长一样高的少年,可不知为何,总却没能挣脱兄长宽厚的大手。
于是,便也‘只能’这么半推半就的跟着余幼嘉一路前行。
余幼嘉带着身后不知道打什么哑谜的兄弟二人穿街过巷,行至自家已经许久不开的铺面前,敲门掏钥匙开锁开门点灯搬桌搬椅一气呵成,随后才道:
“后头是家宅,此时不太方便进去,不如就在此处用膳吧。”
“我去寻二娘,二位稍候。”
两兄弟齐齐坐在嘉实山房的木椅之上,朱焽自不必多说,一直都没什么架子。
而朱载,也别扭的像是不好意思蹭饭的邻家少年,一直有些坐立难安。
总之,两兄弟都老实到不像是天横贵胄,只像是寻常人家的兄弟。
余幼嘉也想叹一句兄弟俩感情不错,却总觉有哪里不对,索性闭了嘴,径直往后院去。
后院中,果然一如余幼嘉所想,老夫人因病所以休息的格外早,只有五郎的小屋中还点着一盏灯,余幼嘉刻意经过门前瞧了瞧。
五郎正在书桌前仔细整理不知从何而来的书籍,而四娘借着屋内的灯火坐在另外一旁的椅子上绣花,不时同身旁的连小娘子说着些什么。
连小娘子似乎在回,似乎又没有,坐在四娘身旁,眼睛却不时往书桌处偷看。
余幼嘉下意识觉得有些好笑,但没有作声,悄声离了房前。
这样的作息与做法才是对的。
入夜之后,非大户人家不常点灯,而点了灯,大多数时候,通常也不会只留一人。
所谓‘借光’,原先的本意就是如此。
五郎虽是男子,可他做课业,四娘作为他的同胞姊妹,在旁借光绣花就十分正常。
而连小娘子......
借光者愿意,被借光者愿意,大家都愿意,旁人又能说些什么?
余幼嘉脚步轻快的往里走,果不其然,又看到一盏灯火。
灯火的来源处正是二娘与三娘的屋子,只是这回,仅是在外面站着,就感觉内里气氛十分凝重——
“什么关系?别哭,告诉我,她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二娘难得夹杂着些严厉的语调在余幼嘉耳畔响起,余幼嘉没忍住,偷偷借由窗户的缝隙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