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要正如阿兄说的轻易,他又怎么可能会被冷落如此多年......
朱载很生气,起身踏步走出铺面,朱焽就叹气,勉强和余幼嘉匆匆告辞后追寻而去,一边跟着步子,一边用袖子做扇,给阿弟扇风。
余幼嘉的视线里,兄弟两的身形已经差不多高,可因着朱载脚步快了几分,令两人在月色下的影子有了差距,到底是显出几分年幼来。
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一高一矮,走出老远,余幼嘉仍能通过空旷的街道听到朱焽那道温厚的声音自幽幽夜风中传来:
“阿兄知道自己软弱,可我当真早已改不了见一个就想帮一个的毛病了......”
“......莫要生气,也莫要为我不值,阿兄自己做的决定,往后若是真因为帮助流民而死,我不怨旁人,你也不要伤怀......若是我真被平阳王抓了,你就回家好好孝敬爹娘......”
一句句的交代,事无巨细。
朱载的声音则是隐隐有些鼻音的埋怨声:
“谁会为了一个傻子伤怀......”
“我只是......在想......刚刚......都在......万一不....喜欢.....我怎么办.......”
两兄弟越走越远,夜风终将他们的身影与言语撕碎的七零八落。
余幼嘉摇了摇头,回身合门。
二娘还在收拾桌椅,看到自家妹妹回身,难得先一步开口说道:
“这两兄弟......可真古怪。”
但也不是寻常的古怪。
只是给人感觉上有一种,乍一看感情不错,细看有些裂纹,但摸上裂纹,却又感觉这两人的心性都不错......如此的古怪之感。
虽知世事纷杂,人心斑驳,但这样的兄弟,应当也是极少了.....
余幼嘉闻言,稍稍颔首:
“确实。”
“只是不知他们兄弟家中长辈到底是什么境况。按道理来说,如此不凡的兄弟二人,又是亲生兄弟,两者一文一武,一人内政,一人开疆拓土,又没有实质上的利益交互,合该感情更好上几分才是......”
但如今,裂纹已在。
只希望来日两兄弟能彻底冰释前嫌,而不是催大裂纹......
余幼嘉堪堪住口,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道:
“二娘,你刚刚可有看清楚朱二公子手中的那份地图?”
二娘正在仔细擦拭座椅,闻言立马答应了一声:
“看清楚了。”
余幼嘉对二娘的聪慧恭顺早有预料,但又对她问一句答一句的行为有少许无奈,难免有些想念举一反三的五郎:
“你明日若有空闲,多画几张出来。”
“刚刚咱们的对话,都只是基于朱二的推测,咱们得有自己的判断,不能因旁人的话坐以待毙......”
“我明日带五郎出城探查一番崇安的边界,等回来后查漏补缺一番,你再转交给娘子军们,让她们务必详背下地图,若是真有人进犯崇安,敌军大致从何处而来,咱们能占据什么地方反攻,这些都是重中之重。”
二娘闻言,立马意识到朱二手中那张地图的重要之处,连忙道:
“我收拾完就回去画。”
余家人的余,都是勤快有余,诚恳有余,但余不下特别聪慧的脑子。
余幼嘉无奈道:
“你白日里察管崇安的事务,一点也不比我轻松几分,何必又迟迟睡,早早起?”
“你是打算将自己一次熬干,好将事情都交给我?”
二娘本自觉自己的‘勤奋’应该能得阿妹欢喜,哪里想得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她难得有心想要辩解一句,可对上阿妹那双过分清冷的双眼,又只得碎碎念道:
“年末大雪,不仅老夫人的病越来越重,两位老嬷嬷身子骨也越发撑不住,二婶自...自那日家中祸事后,整个人憔悴的大不如前。”
“三娘活泼愚笨,五郎平日里一边上学,还得一边分管学堂里的事情,两人能做的事比较少。”
“四娘倒是乖顺,但她性子害羞,更喜女红烹煮,我私底下问过她好多次,可她对政事当真是起不了半分心,加之年纪小,难以服众,我也便随着她去......”
二娘将家中人的境况碎碎念了一圈,方才小声道:
“算来算去,家中只有这么些人,崇安也只有这么些人,你每日为事奔忙,所以我总想着,我若多做一些,你便少做一些,更松快些......”
病来如山倒。
她再也不想见到阿妹再染病。
更别提,哪怕阿妹不染病,她们也没道理就眼睁睁看着阿妹为了她们奔走,每日只心安理得的享受一切.....
这种事,旁人或许能,但她余二娘做不出来。
二娘的神色太过认真,连余幼嘉都为此稍稍顿了一步,方才道:
“春耕已过,往后一段时间内不会像先前稳定崇安一般操劳......”
余幼嘉伸出手,在二娘略微有些诧异的目光中,轻轻抱住这段时日累到眼下有些青黑的二娘。
她一字一顿道:
“二娘,我答应你,我总不会让你们永远操劳的。”
第253章 枯骨逢春
【二娘,香香的。】
直到几日之后,这句话仍然萦绕在余幼嘉的心头。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喜欢闻香,不过却轻而易举能辨别出来,女子的香总是很特别......
花。
像是,花。
每个人所代表的花不一样,于是,香也不一样。
有些花浓烈,鲜艳,注定一辈子轰轰烈烈。
而有些花,清浅,短暂,了过无痕,只留给世人一道无法触摸的香,但仍掩盖不了曾甜蜜过。
女孩子,真好......
余幼嘉回想着那道暖香,手指不自觉勒紧缰绳。
缰绳下的老驴顿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吁’声,正坐在余幼嘉身旁专心写写画画的五郎身子一歪,险些扑倒在车斗里。
不过男孩子到底皮糙肉厚些,摔倒也不在意,五郎立马抱着纸笔就爬了起来,像只机敏的田鼠一样左右环视,连声问道:
“怎么了,怎么了?”
这几日的巡查到底是给五郎留下了些许阴影。
不过还好,这回并没有什么大事。
余幼嘉只是稳稳当当停好驴车,又整理了一番口鼻手各处的覆布,才道:
“路旁又有白骨,我下去瞧瞧。”
五郎原本惊慌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但又有些不忍,旋即放下纸笔:
“......我随阿姐一起去,我们能搭把手。”
余幼嘉没有反对,两人齐齐下了驴车,路旁分外茂盛的草野中,果然堆叠着数十具成串的白骨......
成串。
没错,成串。
这些已经剩不下什么皮肉的尸身上,胸前都卡着一根血迹斑斑的腐朽木茅。
显然这根木茅,便是他们的死因。
而木茅穿过的人多了,便就成了成串的白骨。
他们躺在草野之中,几乎要和春日萌发的新芽混为一体。
若不是余幼嘉眼力颇好,也不知还要躺上多久。
此景不可谓不惊悚,可余幼嘉没有犹豫,顶着满地腐化后的臭气,仔细检查一番,才道:
“牙齿齐整,手腕,膝盖,身形,都没有太多磨损,不常干体力活,这些人不是流民,但却没有财物,没有衣物.....他们应是逃窜路上被劫掠的百姓。”
五郎一边顺着阿姐的指点观察,一边又开始在纸笔上写写记记。
余幼嘉伸出手,捏住一柄贯穿好几人的木茅,轻轻发力,在不毁坏尸身的情况下将木茅从白骨中抽了出来,她仔细查看后,又道:
“此处有十四具白骨,四根木茅,其中两根木茅分别贯穿三人,两根木茅分别贯穿四人.....”
“每具尸体都是面容朝下伏地,木茅给他们的伤,又是从背心往胸口刺去.....”
排除错的答案,剩下的答案,哪怕再令人心惊,也是事实。
余幼嘉沉默一息,五郎等不到下文,下意识抬眼看向自家阿姐。
余幼嘉捏紧那柄被风吹日晒到有些腐化的木茅,木茅因她的力道而撕扯,碎裂,但她的言语,仍如一池寒潭,窥不见一丝波澜:
“有人劫掠了他们,又命他们跪着,用他们来试一根木茅最多能贯穿多少人。”
五郎闻言,脸色大变,但仍咬着牙,一笔一划记下了这些人的死因。
余幼嘉则是将每一具白骨上的木茅取下,五郎沉默着帮忙,两人将此处的白骨摆放整齐,旋即五郎才问道:
“阿姐,这些人已成白骨,我们若是火焚,会不会无法烧净?”
需得知道,尸身之所以可以烧起来,烧的还旺,是因为人有血肉。
可这些人应该在草野中躺了得有一个冬日,血肉已融入土地,要想火焚,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余幼嘉微微摇头,指了指被驴车不知何时带到的周遭群山,以及四下随处可见的林木果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