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能烧尽,也不能在此地火焚,春日回暖,时不时有风借势,若是不小心溅出一点火星子,只怕此处山林,还有共通几条山脉,都会被焚毁。”
五郎立马反应过来,将书卷合上:
“那我来刨个坑,阿姐先歇一会儿,咱们离城池还有些路程,等会儿驾车也更平稳。”
余幼嘉瞥了他一眼,回身去驴车上拿工具:
“多的是活干,和我客气什么?”
“况且就你这样的细胳膊细腿,等你埋下这十四具白骨,我们今日还能回城吗?”
五郎不敢拂逆,只弱弱道:
“我比之前可高了些呢......”
余幼嘉取回工具刚巧听到这一句,不免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一番。
五郎看到阿姐瞧他,连忙挺直身板。
余幼嘉上上下下打量五郎一番,竟也真的看出不到半年的功夫,五郎当真长高了不少,比之从前起码得高了大半个头,身形也健硕不少。
只是如今的五郎平日里闷头读书不太出来奔走,且平日待在她身边,总是低着头在纸笔上写写记记,所以她先前也没瞧个太分明。
余幼嘉心中连连颔首,面上倒是没有表露什么,只将手里的铲子递给五郎,一边开挖,一边道:
“看来连小娘子的体训还是有用的。”
五郎闷头卖力干活,连连应允:
“是啊是啊,我这些时日白日得在学堂读书,没法去白日的演武场跟着操练,幸亏是连小娘子有心,白日里操练完娘子军们,等回家,还要腾出空来为我教习。”
“虽然我肯定还是比不上连小娘子,但我如今这样,也已经比从前要好的多......知足常乐嘛!”
余幼嘉闻言手下一顿,莫名想起前几日瞧见连小娘子与四娘五郎待在一处‘借光’的场景。
她继续挥动铲子,将土一铲铲堆叠到路旁,口中却是问道:
“我总是忙得脚不沾地,最近也没有碰到过连小娘子,不知她最近如何,又和家里人相处如何呢?”
这问题算是问到了五郎的精通之处,他毫不犹豫便回道:
“极好,都极好。”
“人好,脾性好,相处也好。”
“祖母身体每况愈下,我母亲自先前大伯娘与三婶娘走后,一直有些心疾,她听说童老大夫仍在城内后,这些日子里但凡有闲,就花费心思同老大夫一起辨认草药重新入案归册,再将童老大夫悉心调配的草药带回,同四娘一起熬煮汤药,亲侍长辈左右,不曾废离......”
五郎回想先前的事,脸上有些许笑意,也有些许无奈:
“这些事本不该她来做,可她心诚无私,其他人这段时间又奔忙,所以她做的竟比家中其他姊妹做的还要多,还要好。”
“祖母与母亲不忍,总觉无以为报,幸亏咱们家也掏不出什么家底,不然只怕但凡有些私房全部都要贴补给连小娘子了。”
余幼嘉一直安静听着,等五郎有些伤怀的堪堪住嘴,方才有些突兀的问道:
“你知道连小娘子喜欢你吗?”
五郎大惊,腿脚一歪,一铲子下去连带着整个人重心不稳跌入浅坑之中。
少年挣扎着爬了起来,喊道:
“啊?”
第254章 结草衔环
“啊什么啊!”
余幼嘉毫不留情的往地上狠狠一铲,簌簌滚落于坑的烟尘抖在五郎的脸上,衬的少年越发呆滞憨笨:
“你不知道?”
“老夫人与你母亲,难道没有同你谈论过婚事?”
连小娘子可是连五郎读书都要陪着一起,若不是心喜,难道还有别种可能?
家里人难道都对此视而不见?
五郎脸上是难以掩饰的诧异:
“说倒是说过,可长辈们爱乱点鸳鸯谱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他不认可那些话,所以一直没有往心里去。
怎么如今,连阿姐都这么说?!
余幼嘉又用力下了一铲子,瞪着死鱼眼看向五郎,没有言语。
五郎最敬也最怕余幼嘉,立马不敢再提。
两人闷头铲着泥土,土坑一点点扩大,终于到了勉强能埋葬十几具白骨的大小。
余幼嘉松开铲子,开始搬动尸骨,五郎也有样学样。
令人如痴如醉的春风之中,尸骨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余幼嘉本十分专心致志,那知却听一直闷头干活的五郎像是憋了很久一般,突然出声道:
“阿姐,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余幼嘉正在搬动一具不大的骸骨,闻言手一动,手中头骨险些掉在地上。
她立马警戒,可周围仍是一片风平浪静。
余幼嘉看向郑重其事的五郎,五郎有些不好意思的碎碎念道:
“连小娘子愿意照拂余家,是她脾性好,为人热忱,咱们既已得她关照,便越发不能随意对待,揣测她,不然便是予她一道污名。”
“祖母与母亲提过好些次,她们总说我应该将连小娘子娶回家,好好报答她,可我总觉得她们说的不对——
女子的情爱与婚配,无论怎么想,都不该算作报答。”
五郎到底是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少年搬动尸骨的动作笨拙而轻缓,神情却是一等一的认真:
“报答他人就该用盛誉,该用性命,再不济,真金白银也好,哪有不顾人家意愿,将人家娶回家报答的道理?”
“更何况,连小娘子早说过不喜欢我,她说过很多次,也说得很清楚,她不喜欢比她矮,比她弱的男子,更不喜欢书生......”
“那我们又怎么能恩将仇报,耽误人家一辈子呢?”
女子的婚配,不算做报答......
余幼嘉从没有想过,五郎竟能感悟出这样的道理,脚步稍稍顿了一瞬,才同样郑重道:
“说的不错。”
“我也有段日子没见连小娘子,不知她原来对你们说过这样的话,她既已有择婿的标准,想来是心意有些变动......许只是我多想了。”
或许,月下借光陪读,到底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毕竟当时四娘也在,又不是两人独处。
纵使独处,也未必就是男女之情,不然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五郎闻言,也是连连点头,看上去着实是松了一口气。
这两个平素聪慧,却独独对情事不敏锐的姐弟自以为找到了答案,立马找到干劲,合力将尸骨尽数埋入土坑之中,又细细填平。
浑然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往后又得走多少弯路。
五郎忙的满头大汗,又从山野间又寻了块合适的大石头,搬到坟头的位置,按照这几日刻碑铭的习惯,刻下于何时何地发现多少人,期盼魂魄安息,这才躬身长拜,算是了结此事。
两人重新拎着铲子上驴车,余幼嘉顺手解开脸上的罩布,翻出了些许从家中带出的烙饼,给五郎递了一半,这才一边啃,一边问道:
“我们已沿着崇安的界碑巡查了四日,现在还剩多少路程没去?”
五郎叼着饼,开始仔细翻找查看自己绘制的图册,含糊应声道:
“除却先前遇见那些需要绕路的地盘,还得再巡两日的光景,才能彻底走完边界。”
余幼嘉微微颔首,心里有了个大概:
“各种细微之处都画下来了吧?”
五郎叼着饼,点头时饼上下晃动的厉害:
“阿姐放心,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来真是骇人,从前只在城中与城郊活动,这一出来,才发现如今的乡野之地,竟然全是盗匪流寇......”
余幼嘉没有接话,但面色也是不复先前轻松。
五郎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她本来出来一是为了查看与崇安相邻各县的有无动作,可哪知道出来之后,方才发现各县的境况几乎都差不多......
内政都自顾不暇,更别提开拓界土。
去年那场暴雪,死了许多流民,流民暴乱后,不少原本家中康健的百姓又难以维系日子,自然纠结起一帮人落草为寇。
人数稍微多点的,便建个山寨,拉上路障,算立下脚跟。
人数稍稍少点的,便寻个荒山洞穴,白日里没有人去的地方,白日里静悄悄睡觉,晚上将面一蒙,出来寻个踩好点的地方劫掠,再将东西带走......
劫掠比耕种要容易,只要抛却底线与良知,多少能糊口。
而那些被劫掠的人,想要活命,就只能成为新的盗匪,去抢下一波人。
不客气的说,这几日探查下来,离开崇安城与城郊,崇安地界内的其他地方,盗匪比百姓还多。
原先五郎所说的‘需要绕路的地盘’,其实除却水路,就是那些盗匪占据的地盘。
这部分的地盘其实不少,可崇安人手不足,姐弟俩出来本又不是为了清缴盗匪而来,于是便只能不停地绕路,绕路,避开这些盗匪的锋芒。
余幼嘉啧了一声,勉强压下心头的暴戾,在驴车哒哒哒的迈步声中,又想起刚刚那些死状凄惨的白骨,不免又多嘱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