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220)

  疯,疯了?

  五郎一时目瞪口呆,他想要回头去看阿姐的神色,可有一道力道却死死扣着他的肩膀,令他无法回头。

  余幼嘉的神情隐在一片始终不算明亮的混沌之中,亦没有作声。

  中年汉子仿佛已经煎熬许久,终于找到信主的喜悦与那日的惊悚交叠,一时间令这个男人大汗淋漓,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因为官兵,有一队官兵刚巧出城,他们将刚刚斩落的一大堆人头挂在了城池上......”

  “他们,他们说那些人没能在暴雪后赶上工期,怠慢了来此地祈福的宫里贵人,贵人下令,将他们全部斩首示众......”

  “那妇人又哭又闹,指着城墙上一对除了眉骨处伤痕以外,其他几乎一样的双胞兄弟头颅,说哪里有一个是她的丈夫......然后,然后她就疯了。”

  “她扑着冲上去要厮打那些官兵,我拦不住她,我根本拦不住她......”

  没送到,他这辈子最后一封信,没有送到。

  而且,不单如此,还......

  中年汉子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哭的,但太久没有吃饱,稍稍一动就喘的厉害,也哭不出来什么,甚至还有些想吐,只好憋着一口酸水,挣扎着往铺旁而去。

  地窖内一时寂静,爷孙俩隐约能觉察出些什么,但是又不分明,只得一人赶忙去扶人,一人仓皇将余幼嘉带来的烙饼一点点掰碎,放入锅中熬煮。

  粮食的香气再一次蔓延,可这回,却没有人再去挂怀。

  五郎整个人宛若将要溺死的鱼虾一般,躬身抽搐,遍体发寒,根本想不出来中年汉子所描述的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他也不明白,不明白......

  世事为何总是如此呢?

  只可惜,这问题,他问不出来,余幼嘉也不知道如何答。

  她以一种几乎冷血的冷静,拎起一时间恍若被魇住一般,死死咬着牙,明显有些神志不清的五郎,狠狠甩了五郎一巴掌。

  五郎受痛,方想起得呼气,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半晌才终于像是后知后觉一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眉骨处的伤是我爹在抄家时官兵动手磕伤的,肯定就是阿爹和伯父,其他人没准就是余家同被流放的旁支男丁.......怎么办呐!”

  从前虽然天各一方,可到底知道还活着,总归是心里有个念想。

  可如今,眼见着崇安终于好了些,日子没准也能天天好起来。

  但怎么就,怎么就......

  五郎腿脚一歪,再难被余幼嘉牵引,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余幼嘉深知此时一两句宽慰无用,索性没有开口回话,只是松开对方的衣袍,迈步朝那还趴在地上呕吐不止的中年汉子走去。

  李老爷子勉强给他灌了半碗泡着烙饼的粟米汤,他才稍稍又好一些,余幼嘉蹲下身,问道:

  “那周氏呢?”

  既知大老爷与二老爷已死,那去寻余大老爷的周氏呢?

  疯癫之后,她又如何?

  中年汉子稍稍缓过神,可精神头却是仍然萎靡不振,他有些麻木的抬起头,看向余幼嘉。

  余幼嘉能清楚的看到他因长时间待在黑暗中而遍布血丝的双眼,也清楚的听到了他的言语。

  他说:

  “.......被官兵们顺手杀了。”

  顺手,杀了......

  纵使天生绝情的人,也得仔细想想才能想出如此残酷的言语。

  可偏偏,说出这句话的人,既不绝情,也不冷酷,只是陈述。

  而陈述里透露出的悲哀,便足以让人颤动。

  如渊沉寂之中,余幼嘉忽然就有些想笑——

  她想笑,糊里糊涂,害人害己的周氏终于还是死了。

  她想笑,周氏不惜抛弃亲女,无视劝告而去,却连余大老爷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都是她活该。

  她想笑,周氏不听她所言,果然到最后只能命断他乡,到最后连尸骨不知何日何时消失无影无踪,无法收殓,无法魂归故乡......

  余幼嘉想笑很多,很多。

  甚至也想笑笑周氏这一辈子碌碌,除了对余大老爷有真心,其余时候,也没有过一个知心人,更片刻也没有追寻过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到最后,余幼嘉也没能笑出声。

  或许,是因为中年汉子刚刚所说‘顺手’中,所带的悲凉之意。

  或许......又只是因为她如今皮肉下仍流淌着一半周氏的血。

  无论周氏待她如何,她也无法再听到死讯时牵动嘴角。

  余幼嘉只是沉默站着,脸上神色无悲,亦无喜。

  好半晌,才意识到一件先前从未意识到的事情——

  苍生寂寂,冬也封喉,春...也封喉。

  乱世是很残酷滴,当皇帝所需要付出的东西更多,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余子还是不当皇帝的好~

  第258章 吐故纳新

  “怎么办呐......”

  昏暗的地窖之中,五郎仍在哭泣。

  他平日虽多泪,可亦多志,从未有那时那刻如现下一般绝望过。

  哭声搅动凝滞的黑暗,五郎越哭越发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如将死之人想要拉住一点救命稻草般,他也奋力凑近中年汉子,胡乱问道:

  “全都死了?究,究竟是谁害死他们的?”

  “牛叔,你告诉我,是谁害死他们的?”

  中年汉子本就虚弱,被揪住胳膊,一时间动弹不得,只能反复呢喃道:

  “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群官兵替贵人办事,哪里敢喊贵人的名讳?”

  “我只知道咱们是腊月末到的北地,一到城门口,便见到了那些人头,而后只一个照面,周氏便被杀了......”

  “我拦不住她,她死了,身上的财物也被那群官兵们分了,城门口人来人往,我也不敢在官兵眼皮子底下给她收尸,只敢快些回来报信,可却遇见了劫掠的流民......”

  他一路片刻都不敢歇息,躲过了外头的盗匪,也躲过了一路上各地官府抓男丁参军时家破人亡的惨状。

  可偏偏没能走过离家最后的十几里路。

  分明,分明那应该是他最熟悉的十几里路,可他这么个以腿脚闻名的信客,却将信送迟了足足一季。

  不过,还好,还好。

  他到底是将最后一份回信送达,也可以安心的走了。

  毕竟,他可没忘,那日回到崇安后,往外无数奔逃哭嚎的乡亲邻里。

  那副惨状吓坏了他,他追上一个往日的邻居,那人说他不在的时候,崇安城大乱,他儿子被流民砍死了,媳妇闺女也没能逃出来......

  若不是惦记着这最后一封‘信’,他早就随妻子儿女而去了。

  中年汉子大口大口的喘息,泪水混杂着满头因虚弱疼痛而萌生的汗颗颗滴落,但他仍想伸出手,劝慰面前同样哭到撕心裂肺的少年。

  余五郎比自家儿子小几岁,不过自家孩子也有如此少年的时候......

  两人平素只说过几句话的人,此时却再没了芥蒂,抱头痛哭。

  李家的爷孙二人,见此也是不自觉红了眼眶。

  或轻或重的哭声中,余幼嘉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方才郑重交代道:

  “此事往后谁都不要再提。”

  这句言语声量颇高,将地窖中的哭声都打断了一息。

  众人此时才发现,这位素来清冷的小娘子脸上无悲无喜,平淡冷静的不像一个活人。

  甚至,也没有多谈及刚刚那些事。

  众人眼中,余幼嘉微微摇晃了几息脑袋,似是定了定神,便又开始环顾地窖中剩下的人,挨个指派道:

  “崇安如今我说了算,你们都随我回城。”

  “你们爷孙二人若随我走,我便分你们一间房屋,平日让你们管教农事耕种,果娃也能去城中的学堂上学识字。”

  “若你们实在不舍此处,此处的果树也不会长脚,等城中将兵训练出来,我将此处的盗匪赶走,你们届时仍可回来此处。”

  李家爷孙俩哪里想得到有生之年能听到这种话,一时间目瞪口呆。

  李老爷子到底吃过不少饭,比果娃要更明白些事,恨不得细细问问——

  为什么如今崇安能由余小娘子说了算?为什么她能给他们分房屋,又让果娃上学?

  她又为何信誓旦旦说能将此地的盗匪赶走......

  他们在此地躲了很久,饿了很久,错过了太多的事。

  可李老爷子话到嘴边,既见余幼嘉气势迫人,又闻到地窖中食物的香气,一种莫名的感觉便从心底生了出来。

  果娃年纪还小,不懂胸腔中那股愿意将人带下他们藏身地窖的那股暖流,名为‘信赖’。

  可李老爷子此时却能清晰分辨出来——

  余家从前不光照顾他们家的小生意,如今他们几乎快要饿死,还给他们送烙饼。

  若这位小娘子是坏人,是骗子......

  这天底下,便没有一个好人了。

  左右不过是进城,纵使崇安城内也不太平,难道还能比待在此处,一边忍饥挨饿,一边无时无刻担心流民袭扰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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