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爷子拉着身旁满目渴望的孙子,躬身给余幼嘉行了个礼,明显是应下此事。
余幼嘉便又转身,看向那个左边腿脚几乎已经完全萎缩的中年汉子,道:
“若是没有记错,旁人都叫你一声牛半马,对吗?”
中年汉子脸上狼狈的厉害,神智也有些不好,余幼嘉索性没等他回话,直接开口:
“你原本是一家四口,有一妻名为牛刘氏,膝下还有一对儿女,可对?”
无论何时,但凡谈及妻子儿女,中年汉子总是回的快:
“是.....不过都死了......”
余幼嘉闻言,皱了皱眉:
“谁同你胡说的此事?你儿子于崇安大乱时确实因要护住娘亲与阿妹身中数刀没能活下来,但你妻女却于风雪夜被我捡回一条命来。”
“她们如今都在城内,我上一次见到她们时,已经都能下床走动,想来是好的差不多,也随着其他人干活去了......”
中年汉子的涕泪还挂在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余幼嘉继续道:
“她们既已安置,你便去同她们相认便好,我也不会给你调配单独的房屋。”
“你回城,认回妻女,再让她们带你去寻童老大夫医治,等身子养回来一些,我让人去寻你,你将这些年走过的地方细细绘成图册......”
“你如今腿脚不便,往后肯定不能再送信,若是能干好这一件事,往后半生便也一定衣食无忧。”
一句句细致入微的指派,虽其中的强硬之意仍然明显,不给人丝毫犹疑喘息的机会。
但,说句实话,谁能不想被如此安排的清楚明白呢?
纷杂的念想后知后觉涌入中年汉子脑海,中年汉子疯了一般的又哭又笑,以头抢地:
“还活着,我媳妇和孩子竟还活着.......”
地窖之中,个人有个人的感激,痛哭,与癫狂。
只有余幼嘉,孤零零站在地窖口,外头少许的日头照不进地窖深处,她便也就此被隐去眉眼,看不清神色。
她只是又说了一遍:
“你们都可以随我走,只是都得管好自己的嘴巴,再不能谈及今日之事。”
“只要你们闭好嘴巴,永远老实待在我身边,我就是你们心善的余县令,一定能护你们周全。”
余子的心就像一块铁.....什么都动摇不了分毫。
第259章 一场春雨
【专断】【薄情】
直到一群人重新踏上回城的路,铃铃春风之中,余幼嘉才又回忆起无数人曾批判过她的言语......
或许,那些人说的一点也没有错。
即成的婚事告吹她不伤心,听闻生母逝世的消息她也不难过......
总是只记得要走下去。
无论多艰难,就算是被打断所有牙齿,她也只会想把牙齿换成铁牙,用以撕咬破开面前所有阻碍,走下去。
她总是这样的人。
只要一盏茶,睡上一觉,她就又能重新活过来。
可惜,现在茶没了......
原先歇神的地方,也不能再去了。
余幼嘉微微晃了晃脑袋,勉强在呜呜咽咽的春风声中寻回些许神智。
她坐在驴车上,转头看向恍若被打散三魂七魄,时不时仍在无意识抽泣的五郎,出声道:
“你这样一路回去,不仅家中人惊慌,城中百姓见了只怕也惶惶。”
百姓是基石,厚重质朴,必不可缺,但也着实脆弱。
五郎哭了半路,早早就哭不出眼泪,可双目红肿,满脸狼狈的模样仍一眼就能看出遭了极大的难事。
百姓们若是瞧见,没准就觉得五郎等人在外发生什么大事,又开始提心吊胆。
五郎窝在车斗的边角里,麻木而又无措:
“......可我,可我......”
可他也当真做不到若无其事啊!
如此大的消息,怎么瞒?又能瞒多久?
他们......他们难道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当事情没有发生,也不报仇吗?
余幼嘉将他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毫不犹豫便回道:
“报仇也要有报仇的本事,如今天下风雨飘摇,自然能多瞒一日算一日。”
“家中老夫人身体越发孱弱,你母亲自去年白氏与洪氏身死后,神智一直有些惶惶,家中姊妹也还小......这时候不报丧,就是最大的喜。”
“往后我会想办法伪造从北地寄回的信件,瞒住丧讯,等崇安安定,我们有本事走出崇安,自然有办法探听那位去青木川礼佛的贵人到底是谁。”
届时,才有办法消解仇怨。
不然若是此刻北上,自身都难保,谈何报仇呢?
五郎仍然悲痛万分,可听了这话,却到底是伸出手,胡乱试图擦去脸上的涕泪。
坐在他身旁的果娃早在一旁宽慰了一会儿,眼见五郎要擦拭,连忙从家中带出的皮囊里小心倒出了点儿水,打湿汗巾递给了五郎。
五郎勉强擦拭了几下,眼睛没压下去多少红肿,言语倒是比先前多染上了些许少年人独有的痛恨:
“说是宫中的贵人,数来数去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嫔妃公主,最大也不过是皇帝和太子.......若是狗皇帝明日就死了就好了。”
余幼嘉难得没有反驳这话,同在车斗里坐着的李老爷子倒是难得接话道:
“咱老百姓咋能说这样的话......”
一群人驴车上的几人齐刷刷看向李老爷子,连拖着病腿也正奋力收拾自己,想体面些去见妻女的牛叔都盯着李老爷子。
一车人都没有说话。
李老爷子就哀哀又叹了一口气:
“不过若是明日真死了,也当真是好事一件。”
四下皆松了一口气,余幼嘉收回目光,随口道:
“酒池肉林弃苍生者,此时不死,也定有死无全尸之日。”
只是不知,那又是何时。
余幼嘉思及此处,不耐的啧了一声:
“五郎,等你回去,去城里寻一圈有无道士高僧,或勉强懂的些许傩巫之法的人也好,既想办法安魂......也多嘴问问有没有法子巫蛊咒杀皇帝,早早将这皇帝收走,也算是大功德一件。”
余幼嘉是素来不信鬼神之法的人,此时说起这件事,一来是厌恶透了朝廷,二来,也是为了安抚五郎。
五郎是好孩子,脾性温顺,既不小心让他知道了北地发生的事,不让他祭拜思念死者,肯定是不可能的。
索性找些事情忙碌起来,便也不会一直想。
她以为五郎不会当真,却哪想到,不仅五郎又掏出了随身的小册细记,连一直沉默的牛叔都开了口:
“我走南闯北送信之时倒是救过一个落水的人,她碰巧是个灵验的傩婆,因我救她,还给了我本小册子让我学,待我寻到妻女,带着余五郎去寻上一寻,试试法子。”
果娃立马接话道:
“我也去我也去。”
提到诅咒老皇帝,几人是肚子也不饿了,身上的伤也不痛了,原先凝重的氛围,竟也松快不少。
余幼嘉多看了两眼车斗后的人群,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连常年在深山里种果树的老农都在渴求皇帝驾崩,更莫说是世上的其他人。
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法子在渴求着皇帝早早驾崩......
天下人苦天下,当真久矣。
余幼嘉没有开口,只默默听着后面牛叔自那位傩婆讲起,又谈及从前的往事。
那都是一些并不算波澜壮阔的经历,最危险的也不过是送信时被狼追,借住村中却被主人家劫掠......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的小事,汇聚成了一个人的生平,而无数个这样人的生平,则成了一条誓不回返,奔流如海的长河。
他们,已经够努力了。
分明,应当被善待的。
余幼嘉架着驴车,想看看顽固不化的苍穹,哪知刚刚抬眼,便见一滴雨水碰巧落到了眼中。
那滴雨水自眼角滑落,斜插鬓边,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像是眼泪......
可无暇悲悯,时过一冬——
第一场春雨,终于来了。
......
春雨是生机,是希望。
所以,纵使这场春雨颇大,将一帮人淋了个透彻,余幼嘉也没觉出几分难受。
她于城门口下车,寻唤来娘子军好生安置对如今崇安颇为惊异的三人,又交代五郎几件能分神的小事,便直直往田垄而去。
她惦记着苗种,也惦记着雨水太大,怕浇坏新修的田垄。
但,不会。
因为她又一次,在漫天的春意中见到了那个温吞青年。
仍是那身衣袍,仍是眉眼温和......
他淋着漫天的春雨,站在积水的田垄之上,何处有积水,他便跟到何处,用手挖出淤积的黄泥,做出一条足够通水的小水渠来。
黄泥滚滚,污浊不堪。
可他片刻也没有躲避喷溅于他身上泥泞,也没有嫌弃此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