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_前后卿【完结+番外】(227)

  “可是先生,焽并不擅骑射练兵,也......并不愿意争夺天下。”

  不争夺天下?!

  余幼嘉眉眼一跳,朱焽却已垂下温和的眉眼,轻声道:

  “天下,权势,金银,美色......”

  “这些并非我所求。”

  “原先先生说得先有天下,才能治天下,才能给百姓带来富庶的生活,所以我才会有些渴盼,可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样散漫的人,纵使得贵人们相助,有朝一日能侥幸得到天下,我这般资质,又如何能对得起百姓期许呢?”

  “所以,我思前想去很久,还是想安身于崇安,等有大造化者结束乱世,登临皇位,再行辅佐,教化之事.......”

  寄奴微微眯起眼:

  “那你来拜访我,也只是散漫时的消遣?”

  不想当皇帝来找什么他?

  只为装模作样,体现仁善......?

  这,可不是就是消遣于他吗?

  朱焽吃了一惊,连连摇头:

  “不不,我确实拜服于先生,只是我当真是......”

  眼见又有剑拔弩张之势,余幼嘉干脆利落的伸出手去,于案几下按住了朱焽,示意他不要再开口。

  朱焽倒是确实没再说话。

  但余幼嘉,却下意识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以为她按住的是朱焽的衣袍,可似乎,按住的是一只手。

  又一只手的手背。

  这只被她接触到便骤然发僵的手,与她另一侧手中握着的手不同,不细腻,不柔滑,甚至随处都是粗糙的冻疮与老茧......

  但是,很温暖。

  温暖,干燥,宽厚,内敛......

  阳火旺盛。

  一如他其人。

  雨水在这一瞬凝滞,朱焽张了张唇角,却又没有开口,缓缓垂首,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只有余幼嘉手下按住他的那只手,能从朱焽骤然拔高的体温中,窥见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那一息,纷杂的念头穿透余幼嘉的脑海。

  她想了很多,但最终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只剩下寥寥几句——

  还是做生意好。

  虽然也不太方便,但她起码不用在案几下,一边摸一个人的手.......

  真的,很像,偷情......

  第266章 落荒而逃

  毕竟......

  真的,很像,偷情。

  末尾的二字,从余幼嘉的脑海出现的一瞬,便如蚊虫一般萦绕耳畔,无法驱散。

  尤其是......

  尤其是在感受到朱焽缓缓放平手背,有对她‘听之任之’,甚至反过来还宽慰她的趋势之后。

  这种素未察觉过的禁忌之感,更如附骨之疽一样缠上了她。

  旁人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呢?

  吟诗?作赋?

  还是早早富庶一方,功成名就?

  但不管是如何,都不会似她一般,得在确保身旁两人都没发现彼此的情况下,私下安抚另外一个人......

  更刺激吧?

  要是被发现......

  要是被发现的话......

  余幼嘉这么个素来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人,此刻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这场困住人的春雨仍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不过,余幼嘉这回也不准备再继续躲雨了。

  她定了定神,突然坚定道:

  “我要去做生意。”

  寄奴:“?”

  朱焽:“......啊?”

  怎,怎么又如此突兀?

  话说今日,先生与她,好似都是这样说话没头没尾的呢?

  余幼嘉收回案几下的两只手,以十分莫名其妙的姿态,在两道疑惑不解的目光中......鼓了鼓掌。

  寄奴:“?”

  朱焽:“???”

  余幼嘉才不管二人会怎么想,她只接着鼓掌的功夫,略微放松了一下有些不自在的手指,再一次道:

  “我想清楚了,我还是想做生意......我喜欢做生意。”

  “我本就是趁崇安大乱强取官印,哪怕如今朝廷不问责,往后若有人能一扫当今颓靡取得天下,想必也无法容纳女子当官。”

  “我还是得早些将生意做起来......”

  余幼嘉甩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言语,撑着左右两边都没反应过来,猛然站起身来往外冲去:

  “所以我先走一步你们两人慢慢喝茶吃糕点不用管我——”

  寄奴:“!”

  朱焽:“??!”

  朱焽颇为诧异,不过他不是会质疑的人,只也跟着站起身,连忙道:

  “外头的雨还是很大,我去取把雨伞相送......”

  余幼嘉正是头皮发麻的时候,哪里肯再回头,随意挥了挥手,旋即一头扎进滔天的雨势之中。

  朱焽目瞪口呆,着急忙慌便要去取伞跟上,却听身后稳如泰山一般的谢先生‘怒’斥道:

  “亏你还说怕污余县令清誉,长街送伞,难道还不够惹眼?”

  朱焽脚步一顿,握着伞的手微微颤抖。

  清癯青年面上一派气定神闲,甚至还用那只微微泛着红痕的玉手捻起杯子,品了一口茶:

  “个人有个人的造化......你坐下罢。”

  朱焽仍有些踌躇,但被阻挠的这几息功夫,春雨早将外面那道脚步声掩去。

  他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到原本的位置。

  清癯青年一时得逞,便没注意到对面的朱焽在坐下之后,以手覆手,将将掩住了刚刚被余幼嘉按住的手背。

  两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

  朱焽笨拙的思索着先生说的造化到底是什么,她这回又要淋多少冷雨.......

  可他不知道,有人知道。

  余幼嘉不过刚刚出门几步,便有一道显然已在此地等候许久的熟悉身影自屋檐跳下,执伞拦住了她的去路。

  余幼嘉下意识往腰后摸了一瞬,才发现来者一张天生有亲和力的娃娃脸,赫然正是许久不见的......小九。

  自她上次戳穿寄奴身份,这群侍卫们拿武器挟持她开始.....

  他们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小九的模样似乎没怎么变,甚至也一样恭敬,将油纸伞的伞檐掩在余幼嘉的头顶后,方才轻声道:

  “表小姐,风雨颇大,我来为您执伞。”

  这份恭敬是真的。

  余幼嘉毫不疑虑。

  只是余幼嘉也知道,这份恭敬的前提,是寄奴的态度。

  若是寄奴有朝一日希望她死,那小九.....也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但这些,余幼嘉不可能挑破,她只是放缓脚步,随着小九慢慢同行。

  这场春雨来势汹汹,恍若穹顶被谁戳破了一个口子似的。

  平日里半炷香便能走上两三个来回的街巷,今日被无限拉长,走了一半还有一半,半之又半,无穷尽也。

  余幼嘉正为自己逃脱一场修罗局而欣喜,耐着难得的好脾性迈步,浑然不知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一点都不输屋中。

  那是在两人迈出百步之后,小九突然出声说的话。

  他就那么突兀的,直接开口道:

  “表小姐,齐人之福不是那么好享受的。”

  余幼嘉猛地抬起头,小九却只低垂着头,又重复了一遍:

  “......主子嘴上说着能给你做小,但他绝不可能让你三心二意。”

  “他一个人就能占两个人份额的爱,不,只要是你的,别说是两个人,就算是百人,千人,他也是想独占的。”

  只一瞬,余幼嘉从这些莫名的话,联系到小九从屋顶跳下来的举动,便反应了过来:

  “......你看到了什么?”

  想必只有这样,小九才会......

  “都看到了。”

  小九整个人颓丧无比,像是恨不得挖掉自己的眼睛:

  “案几下,您一边摸一个人的手。”

  余幼嘉暗骂一声果然老一辈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是有道理的事,可喉间一转,却到底是解释道:

  “你既看到了,便也知道刚刚是形势所迫,我若刚刚不阻拦朱焽,只怕他就要惹你主子生气......”

  余幼嘉定了定神:

  “我是无奈之举,而且我也很快就起身出来了。”

  此话一出,余幼嘉便暗自唾骂自己一声多舌......

  她朝小九解释什么?

  越解释越多,岂不是显得自己越是心虚?

  小九仍低着头,也不知道是有没有听进去。

  良久,他才开口道:

  “坏女人都这么说。”

  余幼嘉眉间一跳,愣是压住了喉间那抹气: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那你告诉你主子罢,你说我喜欢朱焽,让他杀了我,也杀了朱焽。”

  小九将头垂的更低了些,这回是比先前更长的沉默后,他才轻声道:

  “表小姐这样的人,肯定不明白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对不对?”

  这是与原先看似毫不相干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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