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先生,焽并不擅骑射练兵,也......并不愿意争夺天下。”
不争夺天下?!
余幼嘉眉眼一跳,朱焽却已垂下温和的眉眼,轻声道:
“天下,权势,金银,美色......”
“这些并非我所求。”
“原先先生说得先有天下,才能治天下,才能给百姓带来富庶的生活,所以我才会有些渴盼,可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这样散漫的人,纵使得贵人们相助,有朝一日能侥幸得到天下,我这般资质,又如何能对得起百姓期许呢?”
“所以,我思前想去很久,还是想安身于崇安,等有大造化者结束乱世,登临皇位,再行辅佐,教化之事.......”
寄奴微微眯起眼:
“那你来拜访我,也只是散漫时的消遣?”
不想当皇帝来找什么他?
只为装模作样,体现仁善......?
这,可不是就是消遣于他吗?
朱焽吃了一惊,连连摇头:
“不不,我确实拜服于先生,只是我当真是......”
眼见又有剑拔弩张之势,余幼嘉干脆利落的伸出手去,于案几下按住了朱焽,示意他不要再开口。
朱焽倒是确实没再说话。
但余幼嘉,却下意识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以为她按住的是朱焽的衣袍,可似乎,按住的是一只手。
又一只手的手背。
这只被她接触到便骤然发僵的手,与她另一侧手中握着的手不同,不细腻,不柔滑,甚至随处都是粗糙的冻疮与老茧......
但是,很温暖。
温暖,干燥,宽厚,内敛......
阳火旺盛。
一如他其人。
雨水在这一瞬凝滞,朱焽张了张唇角,却又没有开口,缓缓垂首,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只有余幼嘉手下按住他的那只手,能从朱焽骤然拔高的体温中,窥见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那一息,纷杂的念头穿透余幼嘉的脑海。
她想了很多,但最终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只剩下寥寥几句——
还是做生意好。
虽然也不太方便,但她起码不用在案几下,一边摸一个人的手.......
真的,很像,偷情......
第266章 落荒而逃
毕竟......
真的,很像,偷情。
末尾的二字,从余幼嘉的脑海出现的一瞬,便如蚊虫一般萦绕耳畔,无法驱散。
尤其是......
尤其是在感受到朱焽缓缓放平手背,有对她‘听之任之’,甚至反过来还宽慰她的趋势之后。
这种素未察觉过的禁忌之感,更如附骨之疽一样缠上了她。
旁人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呢?
吟诗?作赋?
还是早早富庶一方,功成名就?
但不管是如何,都不会似她一般,得在确保身旁两人都没发现彼此的情况下,私下安抚另外一个人......
更刺激吧?
要是被发现......
要是被发现的话......
余幼嘉这么个素来顶天立地,说一不二的人,此刻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这场困住人的春雨仍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不过,余幼嘉这回也不准备再继续躲雨了。
她定了定神,突然坚定道:
“我要去做生意。”
寄奴:“?”
朱焽:“......啊?”
怎,怎么又如此突兀?
话说今日,先生与她,好似都是这样说话没头没尾的呢?
余幼嘉收回案几下的两只手,以十分莫名其妙的姿态,在两道疑惑不解的目光中......鼓了鼓掌。
寄奴:“?”
朱焽:“???”
余幼嘉才不管二人会怎么想,她只接着鼓掌的功夫,略微放松了一下有些不自在的手指,再一次道:
“我想清楚了,我还是想做生意......我喜欢做生意。”
“我本就是趁崇安大乱强取官印,哪怕如今朝廷不问责,往后若有人能一扫当今颓靡取得天下,想必也无法容纳女子当官。”
“我还是得早些将生意做起来......”
余幼嘉甩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言语,撑着左右两边都没反应过来,猛然站起身来往外冲去:
“所以我先走一步你们两人慢慢喝茶吃糕点不用管我——”
寄奴:“!”
朱焽:“??!”
朱焽颇为诧异,不过他不是会质疑的人,只也跟着站起身,连忙道:
“外头的雨还是很大,我去取把雨伞相送......”
余幼嘉正是头皮发麻的时候,哪里肯再回头,随意挥了挥手,旋即一头扎进滔天的雨势之中。
朱焽目瞪口呆,着急忙慌便要去取伞跟上,却听身后稳如泰山一般的谢先生‘怒’斥道:
“亏你还说怕污余县令清誉,长街送伞,难道还不够惹眼?”
朱焽脚步一顿,握着伞的手微微颤抖。
清癯青年面上一派气定神闲,甚至还用那只微微泛着红痕的玉手捻起杯子,品了一口茶:
“个人有个人的造化......你坐下罢。”
朱焽仍有些踌躇,但被阻挠的这几息功夫,春雨早将外面那道脚步声掩去。
他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到原本的位置。
清癯青年一时得逞,便没注意到对面的朱焽在坐下之后,以手覆手,将将掩住了刚刚被余幼嘉按住的手背。
两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
朱焽笨拙的思索着先生说的造化到底是什么,她这回又要淋多少冷雨.......
可他不知道,有人知道。
余幼嘉不过刚刚出门几步,便有一道显然已在此地等候许久的熟悉身影自屋檐跳下,执伞拦住了她的去路。
余幼嘉下意识往腰后摸了一瞬,才发现来者一张天生有亲和力的娃娃脸,赫然正是许久不见的......小九。
自她上次戳穿寄奴身份,这群侍卫们拿武器挟持她开始.....
他们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小九的模样似乎没怎么变,甚至也一样恭敬,将油纸伞的伞檐掩在余幼嘉的头顶后,方才轻声道:
“表小姐,风雨颇大,我来为您执伞。”
这份恭敬是真的。
余幼嘉毫不疑虑。
只是余幼嘉也知道,这份恭敬的前提,是寄奴的态度。
若是寄奴有朝一日希望她死,那小九.....也会毫不犹豫的动手。
但这些,余幼嘉不可能挑破,她只是放缓脚步,随着小九慢慢同行。
这场春雨来势汹汹,恍若穹顶被谁戳破了一个口子似的。
平日里半炷香便能走上两三个来回的街巷,今日被无限拉长,走了一半还有一半,半之又半,无穷尽也。
余幼嘉正为自己逃脱一场修罗局而欣喜,耐着难得的好脾性迈步,浑然不知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一点都不输屋中。
那是在两人迈出百步之后,小九突然出声说的话。
他就那么突兀的,直接开口道:
“表小姐,齐人之福不是那么好享受的。”
余幼嘉猛地抬起头,小九却只低垂着头,又重复了一遍:
“......主子嘴上说着能给你做小,但他绝不可能让你三心二意。”
“他一个人就能占两个人份额的爱,不,只要是你的,别说是两个人,就算是百人,千人,他也是想独占的。”
只一瞬,余幼嘉从这些莫名的话,联系到小九从屋顶跳下来的举动,便反应了过来:
“......你看到了什么?”
想必只有这样,小九才会......
“都看到了。”
小九整个人颓丧无比,像是恨不得挖掉自己的眼睛:
“案几下,您一边摸一个人的手。”
余幼嘉暗骂一声果然老一辈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是有道理的事,可喉间一转,却到底是解释道:
“你既看到了,便也知道刚刚是形势所迫,我若刚刚不阻拦朱焽,只怕他就要惹你主子生气......”
余幼嘉定了定神:
“我是无奈之举,而且我也很快就起身出来了。”
此话一出,余幼嘉便暗自唾骂自己一声多舌......
她朝小九解释什么?
越解释越多,岂不是显得自己越是心虚?
小九仍低着头,也不知道是有没有听进去。
良久,他才开口道:
“坏女人都这么说。”
余幼嘉眉间一跳,愣是压住了喉间那抹气:
“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那你告诉你主子罢,你说我喜欢朱焽,让他杀了我,也杀了朱焽。”
小九将头垂的更低了些,这回是比先前更长的沉默后,他才轻声道:
“表小姐这样的人,肯定不明白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对不对?”
这是与原先看似毫不相干的一句话。